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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三 孤独

  我的灵魂,死神说了些什么……[311]

  他就这样单独和那些卑微的朋友——他的助手和那些痴狂的人——生活在一起,与之相伴的,还有更加卑微的朋友——他的家畜,他的母鸡和猫。[312]

  实际上,他很孤独,愈来愈孤独。“我一直是一个人,”一五四八年,他写信对侄儿说,“不和任何人说话。”他不仅渐渐脱离社会,而且对人类的利害、需求、乐趣、思想,也都淡漠了。

  他最后的激情,把他和那个时代的人们联结在一起的共和主义的激情,也泯灭了。一五四四年和一五四六年两次大病期间,在共和主义者和流亡者斯特罗兹家受他朋友里奇奥照料时,他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放射出风暴般的闪光。米开朗琪罗病愈时,请流亡法国里昂的罗伯托·斯特罗兹去提醒法王履行诺言:他补充说,如果弗朗索瓦一世能使佛罗伦萨恢复自由,他将自费为他铸造一座骑马铜像,立在佛罗伦萨的议会大厦广场上。[313]一五四六年,为感谢斯特罗兹所尽的东道主之谊,他把两座《奴隶》像赠送斯特罗兹,后者又转献给了弗朗索瓦一世。

  但这只是政治狂热的一次爆发——最后一次爆发。一五四五年他和吉阿诺蒂的谈话中,好几次表露出类似托尔斯泰的斗争无用论和勿抗恶思想:

  敢于杀掉某个人是一种极端轻率自负的行为,因为我们无法判断他的死能否生出善,他的存在是否有碍于善的产生。所以我很受不了那种人,他们认为若不从恶——即杀戮——开始,就不可能获得善果。时代在变,新的事件不断产生,欲念也在转化,人类厌倦了……总之,总会有人们没有料想到的事情发生。

  同一个米开朗琪罗,当初为刺杀暴君者辩护;如今却斥责那些幻想以行动改变世界的革命者。他知道自己曾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以苦涩的心情责备的正是他自己。像哈姆雷特一样,他现在怀疑一切,怀疑他的思想、他的怨恨,怀疑他曾经信仰的一切。他放弃了行动。

  “这个老实人回答,”他写道,“‘我不是政坛人士,我是个正直的人,一个凭良知行动的人。’他说的是真话。但愿我在罗马的工作如同政治一样不需要我多操心。”[314]

  事实上,他已不再仇恨什么了。他不能恨。因为要恨也晚了:

  不幸的我,已倦于太漫长的等待,
  不幸的我,达到我所渴望的已经太迟!
  而今,你可知晓?
  一颗勇敢、高傲而高贵的心已经懂得宽恕,
  他对侮辱他的人将报以爱。[315]

  ***

  他住在特拉扬广场上的马赛尔·德·柯尔维。他在那儿有一座房子,带有小花园。他和一个男仆、一个女佣,还有他那些家畜占据着这所住宅。他和仆人们在一起过得并不舒服。据瓦萨里说,这些仆人“个个粗心大意,且不讲卫生”。米开朗琪罗经常换仆人,经常叫苦不迭。[316]他和仆人之间的纠葛,绝对不比贝多芬少。他的《手记》和贝多芬的《谈话记录册》一样,留下了这些家务争端的痕迹:一五六〇年,他打发走一个叫吉罗拉玛的女仆后,不禁嚷道:“但愿她根本没有来过!”

  他的卧室像坟墓般幽暗。“蜘蛛们在里面忙碌,纺造着它们小小的织物。”[317]在楼梯中段,他画了一幅肩扛棺材的死神像。[318]

  他像穷人一样过日子,吃得很少,[319]而且“睡不着觉,常常夜里起身,用凿子工作。他用硬纸板给自己做了一顶头盔,中间插上蜡烛,戴在头上,这样,既给工作照明,两只手还不受妨碍”。

  他愈老,就愈孤独。整个罗马城都入睡的时候,他却躲在那儿打夜工,这于他已是一种需要。寂静于他是恩惠,黑夜则是他的朋友:

  噢,夜,噢,温柔的时刻,
  尽管一片黝暗,而一切奋斗
  最终都能在此达到平和,
  那称颂你的人有眼光也善理解,
  那赞美你的人判断力很出色。
  你剪除了所有为潮湿的阴影和休息
  所渗透的疲乏的思虑;
  你经常把我从尘世带往高空
  我所希冀的去处。
  哦,死亡的阴影,
  治愈痛苦的至高无上的良药,
  你阻挡住灵魂和心灵的卑鄙敌人,
  使我们有病的肌体重获健康,
  你拭干我们的泪水,卸去我们的疲劳,
  洗掉善良人的怨恨和憎恶。[3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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