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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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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夜里,瓦萨里去看望这位老人,他独自呆在凄凉的屋子里沉思,面对着他那悲怆的《圣母哀悼耶稣》。 瓦萨里敲门,米开朗琪罗站起身,拿着蜡烛去开门。瓦萨里想要看看雕像,米开朗琪罗的蜡烛掉到地上,熄灭了,让他什么也看不见。乌尔比诺去找另一支蜡烛时,大师转身对瓦萨里说:“我太老了,以致死神常来拽我的裤腿,要我随她同去。有一天,我的躯体也会像这支蜡烛一样倒下,像它一样,熄灭我的生命之光。” 死的念头吸引着他,一天比一天更阴暗,也更诱人。 他对瓦萨里说:“我的任何想法,无不刻有死亡的印记。”[321] 死现在似乎成了他生命中惟一的幸福: 当我的过去重现在眼前, ——这是常有的事, 我这才认清了人类的谬误和过错。 喔,虚伪的人世! 谁若相信了你的谄媚和虚妄的快乐, 必为自己的灵魂备下悲痛忧伤的苦果。 有过亲身体验的人非常明白, 你经常许诺你没有,也永不会有的 安宁与福祉。 因此在世上羁留最久的人,是最不受恩宠者; 寿命较短的人, 则比较容易回到天国……[322] 漫长的岁月把我引向最后的时日, 我很晚才看出你的逸乐,啊,人世。 你许诺你所没有的太平, 你许诺尚未出生便已死去的安宁…… 是经验让我明白和让我说: 出生后旋即死去的, 才是上天所选中的人。[323] * 他的侄儿利奥纳多,为儿子的出生大宴宾客,受到米开朗琪罗严厉的呵责: 这样的铺张令我不快。当整个世界都在哭泣的时候,不应该欢笑。为了某个人的出生举行庆典是一种麻木不仁的表现。应该把他的喜悦,留到一个活够了的人死去的那一天再发泄。[324] * 翌年,当侄儿的次子幼年夭折时,他竟写信道贺。 *** 大自然,迄今为止一直为他喷涌的激情和颖慧的天赋所忽略,[325]却成为他晚年的一种慰藉。一五五六年九月,阿尔贝大公的西班牙军队威胁罗马,米开朗琪罗出逃,途经斯波莱泰,在那里驻足五周,置身于橡树和橄榄树林中,尽情享受秋日的灿烂。十月末,他被召回罗马,临行还依依不舍。他写信告知瓦萨里:“大半个我还留在那里,因惟有在树林里才能觅得真正的安宁。”[326] 回到罗马后,八十二岁高龄的老人赋诗一首,歌颂田园和田园生活,对照城市的虚妄欺骗,这已是他最后的诗作,但却充满了青春朝气。[327] 但是,如同在艺术中一样,他在自然中探寻的仍然是神,他日甚一日地向上帝靠近。他一直是有信仰的。虽说他不受教士、僧侣的蒙骗,也不受善男信女们的愚弄,而且一有机会就刻薄地挖苦他们,[328]可是对他的信仰似乎从未有过丝毫怀疑。他的父亲和兄弟们生病或临终的时候,他首先操心的总是他们的圣事。[329]他把自己遇上的一切好事和没有遇上的倒霉事,统统归功于祈祷。在孤独中,他多次发作神秘主义的狂热崇拜,偶然给我们留下了其中一次的记忆:当时的一篇报道,描述了这位西斯廷英雄心醉神迷的脸,夜深人静之际,在罗马家中的小花园内,他独自一人在祈祷,痛苦的眼睛乞求地望着繁星点点的上空。[330] 有些人试图让人相信他对圣徒、圣母的礼拜十分淡漠,这不符合事实。他生命的最后二十年全部奉献给圣彼得大教堂的修建,他最后一件作品,因他去世而未能完成的,是圣彼得的雕像,把这样一个人说成新教徒是滑稽可笑的。别忘了他还好几次想去朝山进香,一五四五年想去朝拜孔波斯泰雷的圣雅各教堂,一五五六年想去洛雷特,还参加了圣乔凡尼·代柯拉托(即圣约翰·巴蒂斯特)协会。像所有伟大的基督徒一样,他活着和死去都和基督在一起。他写信告诉父亲,从一五一二年起,“我和基督一同过着清贫的生活”;临终时,他要求人们让他回忆基督的受难。自从和维多利亚·科洛纳建立友谊,特别是在她死后,这种信仰益发热诚。同时他的艺术几乎完全专注于颂扬基督的受难,他的诗也沉溺于神秘主义的氛围。他撇弃艺术,投入了十字架上的殉道者张开的臂膀: 在波涛汹涌的海上,一叶脆弱的扁舟 把我的生命,送达共同的彼岸, 在那儿,人们卸下所有虔敬和渎圣的作品, 为的是对它们作出解析和评判。 因此,使我将艺术视为偶像,视为君主的热情幻想, 今日看来是多么大谬不然; 我清楚地看到所有人为准备自身苦难的欲求, 在我走近双死(指精神和肉体的死亡)之际, 它们此刻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爱情的念头,虚妄的寻乐意图, 一个确定无疑,另一个却预示着灾难。 无论绘画还是雕塑,都不能抚慰我的灵魂, 它已转向神圣的爱, 这神圣的爱正在十字架上 为迎接我们而张开了双臂。[331] *** 在这个老人不幸的心灵中,信仰与受难使之绽开了最清纯的花朵,这就是神圣的恻隐之心。 被仇敌们诬为吝啬、贪婪之徒[332]的这个人,终其一生,从未间断施惠于穷人,无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他不仅对他的老仆和他父亲的仆人表露了动人的感情,而且经常周济穷人,尤其是那些羞于启齿的穷人。他的父亲,老博纳罗蒂死后,他的一个名叫莫纳·玛格丽塔的老女佣由他收留,后来她的死让他十分悲伤,“仿佛死了亲姐妹一样”;[333]他还帮助一个在西斯廷教堂造脚手架的可怜木工,为他女儿出嫁资……[334]他喜欢让侄儿、侄女参与他的施舍活动,启发他们的爱心,有时他让他们替他施舍,且不让他们说出他的名姓,因为他愿意隐姓埋名地做好事。[335]“他喜欢行善,而不喜欢显出是行善。”[336]出于一种美好细腻的情感,他尤其顾念那些贫穷的少女,总是设法暗中送给她们小小的奁产,让她们能够结婚或进修道院。 “设法了解有女儿要出嫁或送修道院而急需钱用的人——我说的是那种需要钱,却又羞于乞讨的人,”他写信对侄儿说,“把我寄给你的钱给他,但要暗中给,而且要防备受欺骗……”[337] 此外,又写道: “告诉我,你还认识别的陷于经济困境的高尚市民么,特别是家中有女儿的家庭。为了灵魂的得救,我很乐意给他们帮忙。”[3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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