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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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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来吧,”有一天他们又露出了目中无人的神气,克里斯托夫就和和气气地对他们说,“马上说出来,说我是个老傻瓜。” “不对,老朋友,”奥洛拉真心笑着说,“你是个顶好的人;不过有些事你并不知道。” “那你知道吗,小姑娘?你真聪明!” “不要笑我。我也不知道什么。不过他,乔治,他知道。” 克里斯托夫微笑了:“不错,你说得对,孩子。他总是知道的,情人眼里出状元嘛。” 要他听他们的音乐,比承认他们的思想高明,还要难受得多。他们使他的耐性受到艰巨的考验。他们一来,仿佛是爱情唤起了他们的歌声。但他们远远不如小鸟会唱。奥洛拉对自己的音乐才能并不妄自尊大。但对她未婚夫的看法却不一样;她看不出乔治和克里斯托夫的演奏有什么不同。也许她还喜欢乔治的风格。而乔治呢,虽然他善于挑毛病,却也几乎让情人牵着鼻子走,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克里斯托夫并不说破,只故意顺着小情人的口说(除非实在听不下去,他就离开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他会带着亲切而怜悯的微笑,听乔治弹《特里斯坦》的钢琴曲。这个可怜的年轻人聚精会神地把悲壮的曲子弹成了多情少女的脉脉温情。克里斯托夫听了一个人独自发笑。他不愿告诉年轻人他笑什么,只是拥抱他,喜欢他就是这样好。也许这更讨他喜欢……可怜的孩子!……啊!没有爱,艺术是空虚的!…… 他时常同艾曼纽谈到“他的孩子们”——他就是这样称呼他们的。艾曼纽对乔治的感情也很好,他开玩笑说:克里斯托夫应该把乔治让给他,因为他已经有了奥洛拉,一个人霸占两个,未免不大公平吧。 克里斯托夫和艾曼纽的友情在巴黎社会中是有口碑的,虽然他们不大参加社会活动。艾曼纽对克里斯托夫满腔热情。但他自尊心太强,不肯对他流露;为了掩饰,他的举动显得突兀;有时甚至对他粗暴。但克里斯托夫并没有受骗。他知道这颗心现在对他多么忠诚,也知道忠诚多么可贵。没有一个星期他们不见两三次面的。如果身体不好不能出来他们就通通信。信仿佛来自远方。外界的事件似乎不如科学艺术思想的进展更使他们感兴趣。他们过着精神生活,思考他们的艺术问题,或者在混乱的事实中看出人所未见的,在人类思想史上闪烁的微光。 克里斯托夫来看艾曼纽的次数更多。自生病后,他的身体并不比他的朋友更好,但他们习惯成自然,总觉得艾曼纽的身体更需要调养。克里斯托夫走上艾曼纽住的六楼已经不再是不吃力的事,到了楼上要歇一阵才喘得过气来。他们两个都同样不会照顾自己。虽然两个人都有支气管炎,而且时常气闷,却都拼命抽烟。这也是克里斯托夫为什么宁愿上艾曼纽那里去会面的原因,因为奥洛拉和他吵得不可开交,不许他抽烟,他只好让她三分。有时,两个朋友在谈话中咳嗽起来;于是,他们打住话头,笑着互相看上一眼,就像两个犯了规的小学生;有时,不咳的人会教训咳嗽的人;但咳嗽的人一缓过气来,就拼命说抽烟和咳嗽没有关系。 艾曼纽的桌上到处是纸,没有纸的地方蹲着一只灰猫,灰猫一本正经地瞧着两个朋友,仿佛在怪他们不该抽烟。克里斯托夫说:灰猫是他们活着的良心;他怕良心发现,就把帽子放在灰猫身上。猫很虚弱,普普通通,受了重伤躺在街上,是艾曼纽捡回来的;猫的身子没有复原,吃得很少,没有什么可玩,不声不响,非常温和,眼睛精灵地望着主人,主人不在,它显得孤零零的,只要主人在,它就满意地蹲在他身旁的桌子上,不知想些什么,有时出神地望着笼子里飞来飞去的小鸟,一望就是几个小时,但是可望而不可即;只要有人稍微对它关心,它就打呼噜表示好感;艾曼纽随便摸它几下,克里斯托夫的粗手捏得重了一点,它都逆来顺受,从不抓人咬人。它容易出毛病,一只眼睛老是流泪,又常轻轻干咳。假如猫会说话,它一定不会像两个朋友那样厚着脸说:“抽烟和咳嗽没有关系。”但他们干什么,它都忍着,样子好像在想:“他们是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干的什么事。” 艾曼纽舍不得灰猫,因为他觉得这只受过苦难的小动物和他同病相怜。克里斯托夫甚至认为他们眼睛的表情也差不多。 “为什么不可以?”艾曼纽说。 动物是环境的反映,外貌会随着它常见到的人而改变。一个糊涂人和一个聪明人养的猫不会有同样的眼神。一只家畜会变好或变坏,老实或诡诈,精明或愚蠢,不但要看主人怎样教它,还要看主人是个怎样的人。甚至不单是人能影响家畜。环境也能按照自己的模式改变动物。人杰地灵都能使眼睛发亮——艾曼纽的灰猫和巴黎灰色天空下灰蒙蒙的顶楼,灰溜溜的残疾人都是色调一致的。 艾曼纽更通人情了,和最初认识克里斯托夫时不一样。私人的悲剧深深地震动了他。在发脾气的时候,他毫不隐瞒地告诉他的女伴说:她的感情成了他的负担,使他厌倦,于是,她忽然失踪了。他心慌意乱,找了她一整夜,结果在一个派出所找到了她。她本来要跳塞纳河,跨过桥石栏时给过路人拉住了衣裳;她不肯说姓名住址,还要寻死。看到她痛苦,艾曼纽也受不了;自己受过折磨,怎能反过来折磨别人呢?他把这个绝望的女伴带回家里,尽力包扎她的创伤,要这个苛求的女友相信她会得到他的感情。他压抑了自己的反感,迫不得已地接受了她敲骨吸髓的爱情,献出了自己残存的生命。他的心血又涌上了心头。 这个宣扬行动至上的使者结果相信只要不做坏事就是做了好事。他的使命已经确定。掀起人间大潮的力量似乎只需要他作发动的工具。任务一完成就用不着他了,行动自然会继续下去。他眼看着行动没他的份儿,不大公平,却也无可奈何,但对他的信仰也不公平,他就心有未甘了。因为他虽然自命思想自由,摆脱了一切宗教,甚至开玩笑说克里斯托夫是个假装不信教的教徒,其实,像一切思想坚强的人一样,他也有自己的圣坛,圣坛上供着自己的梦想,甚至自己不惜为梦想而牺牲。现在,没有人去圣坛了,因此,艾曼纽觉得很痛苦。 大家费心尽力,优秀人物一百年来经历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使这些神圣的观念占了上风,现在,后来的人却把这些思想踩在脚下,看了怎能不难过呢?法国理想主义遗留下来的辉煌遗产——多少圣徒、英雄、殉道者对自由的信心,对人类的热爱,对团结友爱的虔诚向往——都遇到了盲目的年轻人肆无忌惮的破坏!他们中了什么邪?居然怀念我们征服了的妖魔,要戴上我们砸烂了的枷锁,大声疾呼要求暴力统治,甚至在我的法兰西心中重新点燃仇恨之火,播下疯狂战争的火种! “这不只法国,全世界都一样,”克里斯托夫笑道,“从西班牙到中国,刮的都是一样的狂风。没有一个角落可以逃避!你看好笑不好笑,连多民族的瑞士也鼓吹民族主义了!” “你觉得放心吗?” “当然。你看,这并不是少数人心血来潮,兴风作浪,而是冥冥中有主在旋转乾坤。在主面前,我学会低头了。如果我不了解他,那要怪我,不能怪他。设法去了解他吧。你们哪一个肯费心去了解呢?你们只是过一天算一天,只看见眼前的里程碑,以为那就是道路的尽头;你们只看见波浪,却没有看见大海!今天的波浪就是昨天的波浪,是我们昨天的波浪推动今天的波浪前进的。今天的波浪也要为明天的波浪开路,明天的波浪会忘记今天的波浪,就像你们今天忘了我们昨天一样。我既不赞美、也不害怕今天的民族主义。它会随着时间而过去,它已经过去了。它是梯子的一级。爬到顶上去吧!它是未来大军的粮草先行官。听吧!已经鼓角齐鸣了!…… (克里斯托夫把桌子当鼓打,把猫吓了一跳。) “……今天,各个民族都迫切需要集中力量做个总结。因为一百年来,各个民族由于互相渗透,由于全球巨大的智力投资,都已经改变,建立了新道德、新科学、新信仰。每个人也应该检查一下自己的意识形态,明白自己是什么人,有什么本钱,才能和别人一同进入新世纪。一个新时代来了。人类要和生活签订新的租约。社会要根据新的条件重新生活。明天是星期日。每个人都要结算一星期的账目,打扫自己的房屋,搞得干干净净,然后,在共同的上帝面前,和别人团结一致,同上帝缔结新的盟约。” 艾曼纽瞧着克里斯托夫,他的眼睛反映了瞬间消失的幻景。克里斯托夫说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是幸福的,克里斯托夫!你看不见黑夜。” “我在黑夜里也看得见。”克里斯托夫说,“夜生活过得太久,我已经成了一只夜猫子。” 在这个时期,他的朋友们注意到他的态度有了改变。他往往心不在焉,若有所思,不大听人家对他说什么。他看起来全神贯注,面带笑容。人家提醒他,问他想到哪里去了,他就亲切地说对不起。有时他提到自己,却用第三人称:“克拉夫特会帮忙的……”或者是:“克里斯托夫也要笑了……” 不了解他的人会说:“多么自命不凡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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