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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一


  然而,他的生活并不限于艺术。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不能没有爱;不但是艺术家对一切生灵一视同仁的爱,不,还要有所偏爱;他一定要把自己献给他选中的生灵。这是树木的根。树根吸收的营养更新了他心中的血液。

  克里斯托夫的血液还远远没有枯竭。他的心沉浸在爱之中——那是他最大的欢乐。他的爱是双重的:对葛拉齐亚的女儿,又对奥利维的儿子。在思想上,他已经把两个孩子结合了。他还要在实际生活中把他们结合起来。

  乔治和奥洛拉是在珂勒蒂家里见面的。奥洛拉住在表姨家。她一年在罗马住几个月,剩下的时间就来巴黎。她十八岁了,乔治比她大五岁。她个子高,身子直,姿态好,头不大,脸却宽,头发金黄,皮肤深色,嘴唇上边有影影绰绰的绒毛,眼睛明净,笑眯眯的眼光老在想着什么,下巴有一点厚,双手带一点褐色,浑圆的胳膊结实得好看,胸脯挺挺的,神气很快活,喜欢物质享受,有点得意扬扬。她知识一点不丰富,也不多愁善感,从母亲遗传得来的是懒洋洋、什么也不在乎的脾气。她能握紧拳头,一口气睡上十一个小时。起来了仿佛还没有睡醒,只是东荡西逛,嘻嘻哈哈。克里斯托夫叫她“林中的睡美人”。她使他想起了青年时代的莎冰。上床时她唱歌,起床时也唱,无缘无故就笑,笑得像个孩子,笑声咯咯一下吞了进去,好像在打饱嗝儿。她的日子不知道怎么打发掉的。

  珂勒蒂尽力要她乔装打扮,学会在身上贴金的本领。这在别的少女一拍即合,而她却不行,贴上去的金箔粘不牢。她什么都不学,读一本她喜欢的书也要花好几个月,过了一个礼拜,连书名和题材都记不得了;写了别字也不脸红,谈起学问来就大闹笑话。她年轻,快活,没有书本气,甚至她的缺点,糊涂得有时几乎没有心眼儿,还有天真无邪的自私,都使人觉得耳目一新。她一直是这样毫不做作!这个头脑简单、性格疏懒的少女,有时也会不自觉地卖弄风情:那时,她就放长线来钓小伙子,在露天下写生,弹肖邦的夜曲,带着几本从来不读的诗集散步,戴着空想的帽子空谈理想。

  克里斯托夫关注她,心中暗笑。他对奥洛拉怀有慈父般的感情,既纵容她,又要逗她。他对她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圣洁情感,那是对旧情人的爱慕,不过旧情人在女儿身上得到了新生。没有人知道他的恋情多深。只有奥洛拉猜得到几分。她几乎从小就看到克里斯托夫在她身边,一直把他当作家里人。从前她不像弟弟那样得宠而感觉苦恼,就本能地接近克里斯托夫。她猜到了他有类似的痛苦,他也看出了她的烦闷;两个人虽然没有交谈,却声息相通了。

  后来,她发现了母亲和克里斯托夫之间的感情,虽然这事没她的份儿,她却似乎觉得成了知情人。葛拉齐亚在临终前对她交代的话,克里斯托夫现在还戴着的指环,她明白了其中的意义。因此,她和克里斯托夫之间暗暗存在着的联系,并不需要搞得清楚明白,就能感到关系复杂。她真心实意地眷恋着这位老朋友,虽然从来不肯花力气去演奏或阅读他的作品。然而,她对音乐相当内行,却没有好奇心去裁开他献给她的乐谱。她只喜欢随便和他谈天说地——等她知道了在他家里可以碰到乔治·耶南时,她就来得更经常了。

  而乔治呢,他也从来没有觉得在克里斯托夫家像现在这样有趣。

  然而,这两个年轻人慢慢地才了解自己真实的感情。他们初见面时,眼睛都挑对方的毛病。两个人不一样:一个像流动的水银,另一个像一摊死水。但过不了多久,水银显得不那么活动,而死水却似乎从梦中醒了过来。乔治批评奥洛拉的打扮,意大利人的派头,不大懂细腻的差别,只喜欢鲜明的色彩。奥洛拉却喜欢嘲笑,她模仿乔治说话的方式,听起来很滑稽,老是匆匆忙忙,有一点了不起的神气。尽管两个人互相嘲笑,他们还是觉得很愉快……是因为笑对方,还是因为使对方笑才高兴呢?他们甚至使克里斯托夫也高兴了,他并不说破,故意帮他们把冷箭射向对方。他们也假装不在乎;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其实还是很在乎的;尤其是乔治,忍不住要生气,一见面就斗嘴。他们的箭很轻,因为两个人都怕伤了对方;放箭的手这样可爱,他们觉得中箭反比射箭更有趣味。两个人好奇地互相观察,睁大眼睛要搜索对方的缺点,不料找到的却是迷人的好感。不过,他们绝不承认。单独和克里斯托夫在一起的时候,双方都说对方叫人受不了。但两个人绝不放过克里斯托夫给他们提供的任何见面的机会。

  一天,奥洛拉在她的老朋友家里,刚说星期天上午再来看他,乔治却照旧像一阵风似的吹了进来,对克里斯托夫说:他下次来的时间是星期天下午。到了星期天早上,克里斯托夫白等了奥洛拉半天。等到下午乔治约好要来的时刻,来的却是奥洛拉,她借口上午有事不能来,并且捏造了一个小故事。克里斯托夫看出了她在圆谎,觉得有趣,就对她说:“真可惜。你没有见到乔治;他来过了,我们一起吃的午餐;他说不能待到下午。”

  奥洛拉脸色一变,再也听不下去克里斯托夫说的是什么。他说他的,脾气还是一样好。她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答上两句,几乎要怪他了。忽然门铃一响,进来的是乔治。奥洛拉大出意外。克里斯托夫笑眯眯地瞧着她。她恍然大悟,他是在捉弄她,于是,也红着脸笑了。他又故意用手指头点点她。忽然一下,她感情激动得厉害,就扑上去拥抱他。他在她耳边用意大利语说:“小调皮,小滑头,小坏蛋……”

  她用手封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

  乔治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又笑又抱。他又吃惊、又有点恼火的神气使他们更快活了。

  就是这样,克里斯托夫出力使两个孩子接近。等到功成之后,他又几乎要怪自己了。他爱他们两个不相上下;对乔治更严,因为他了解乔治的弱点,但却把奥洛拉理想化;认为他对奥洛拉的幸福比对乔治的更应该负责任;在他看来,乔治几乎可算是他的儿子,也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他甚至怀疑把天真的奥洛拉交给并不天真的伴侣是不是有罪。

  但有一天,他走过一个绿荫棚前,听见两个年轻人坐在棚子里谈话——那时他们订婚还不久——他一听心就紧张,因为奥洛拉居然开玩笑似的问起乔治过去的恋情,而乔治却满不在乎地讲了起来。从他们毫无顾忌的片言只语中可以听出:奥洛拉比较随便,并不像他自己那样重视乔治的“道德”观念。两个人虽然非常相爱,但并不自认为是终身的结合;关于爱情和婚姻问题,他们有一种自由的精神,这种精神自有其美,但和旧制度的相亲相爱,“生死与共”的感情却是截然不同。克里斯托夫瞧瞧他们,心里有点惆怅……他们已经离他多远啊?我们下一代人坐的船走得多么快!……不要紧!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到达港口的。

  这条船暂时并不在乎要走哪条路,只是随风漂流——这种自由精神不但倾向于改变当时的风俗,而且看来自然也会影响到思想和行动的其他领域。但事实并不是这样:人性是矛盾的,哪有什么办法?在风俗变得自由的同时,思想并不要求自由,反倒要求宗教给心灵戴上枷锁。这种方向相反的矛盾,看起来非常不合逻辑,却偏偏出现在同一批人身上。乔治和奥洛拉就被卷入了天主教的新潮,新潮正在征服一些上流人士和知识分子。

  最有趣味的是看到乔治的转变,他生来喜欢说三道四,怀疑宗教对他说来就像呼吸一样容易,从来不买上帝和魔鬼的账——简直是一个玩笑人生的小高卢人——忽然一下,他却发现了宗教中有真理。他需要真理,真理符合他对行动的需要,符合法国中产阶级的遗传天性,符合他对自由的厌倦。小马流浪够了,自动回来,驾起犁去耕祖上留下的田。有几个朋友的榜样就够他参考。乔治对周围思想的压力特别敏感,成了第一批受感染的人。奥洛拉跟着他,随便他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他们立刻显得信心十足,并且瞧不起思想不同的人。啊!真是话从哪里说起!这两个轻浮浅薄的孩子居然成了真心诚意的信徒,而葛拉齐亚和奥利维虽然精神纯洁、热情、认真、努力,愿意得到信仰,反而从来没有得到过。

  克里斯托夫好奇地观察心灵的演变。他不打算像艾曼纽那样反潮流,艾曼纽是个自由的理想主义者,一看到过去的敌人卷土重来就非常恼火。但是一个人怎么能对风生气呢?只好等风吹过去算了。人的理性已经疲倦。它刚做出了巨大的努力,现在累得要睡觉,就像一个累了一整天的孩子,临睡之前,也得念句祷告一样。梦乡的大门已经打开,跟在宗教后面吹来的有神智学风、神秘主义风、秘传学风、玄奥学风,都吹进了西方人的头脑。连哲学也动摇了。

  他们的思想之神柏格森·威廉·詹姆斯的宝座都摇摇欲坠。甚至在科学上,理智也显出了疲劳的迹象。需要等一阵子,等他们喘一口气吧!明天,精神会恢复的,而且更加敏锐,更加自由……睡眠是很好的,尤其是在好好工作之后。克里斯托夫没有休息的时间,因此,很高兴看见孩子们能代替他享受休息的乐趣,心平气静,信心十足,毫无动摇,绝对相信他们的美梦。他不愿意,也不能够和他们交换位置。但他心中暗喜,葛拉齐亚的忧伤,奥利维的不安,在下一代人身上总算是风平浪静了,而这样才真是好事。

  “我们所受过的痛苦,我,我的朋友们,还有在我们以前生活过的人,我们受苦都是为了孩子们能得到幸福……这种幸福,安东妮蒂,你也是应该享受的,然而,你却没有得到!……啊!假如这些不幸的人能够预先尝到他们牺牲所产生的幸福,那多么好啊!”

  为什么要怀疑这种幸福呢?不应该要别人按照我们的方式,而是该按照他们自己的方式去享受幸福。至多,他只能和和气气地要求乔治和奥洛拉:不要瞧不起和他们信仰不一样的人。

  他们甚至懒得和他讨论,神气仿佛在说:“他能了解吗?……”

  对他们而言,克里斯托夫已经成为过去。而他们并不认为过去有多大的重要性!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有时也会不知不觉地谈起将来要做的事,那是等到克里斯托夫“已经不在”的时候……然而,他们还是很爱他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他们就在你身边生长,像缠在树上的蔓藤一样。自然推着你向上爬……

  “走吧!不要碍路!现在轮到我了!……”

  克里斯托夫听见他们无声的语言,真想对他们说:“不要这样急呀!我在这里不是很快活吗?瞧,我还没有死呢?”

  他觉得他们天真不懂事,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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