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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〇


  ▼第四章

  欧洲这个大森林里酝酿着的战火开始燃烧了。一个地方的火刚刚扑灭,另外一个地方又烧了起来,滚滚浓烟随风飘荡,阵阵火星如雨飞溅,由近而远,烧着了干枯的荆棘丛。在东方,前哨战已经预示了国际战争的来临。整个欧洲,昨天还在怀疑,无动于衷,好像死气沉沉的树林,忽然一下,发现四面都起火了。战斗的欲望侵入了人心,随时随刻,战争都有可能爆发。扑灭了的战火会死灰复燃。微不足道的借口也可引发冲突。世界只好听天由命,不知道什么小事会惹起一场混战。大家都在等待。最爱和平的人也沉重地感到战争不可避免。有些理论家躲在独眼巨人蒲鲁东的影子下鼓吹战争是人类最高尚的事业……

  难道西方各民族物质上和精神上的复兴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难道热情奔放的行动和信仰掀起的大潮是要把人推向屠杀?只有一个拿破仑式的天才可能给这个盲目的大潮选定一个目标。但是这种行动的天才,全欧洲无论哪里都找不到。人家会奇怪怎么会选了这样一些平庸之辈来统治世界。人类的心灵把力量用到别的地方去了——于是,你只好顺着坡子滑下去。统治者和被统治者都是这样。欧洲看起来仿佛处在大战的前夜。

  克里斯托夫想起了一个类似的前夜,那时在他身边的是奥利维紧张的面孔。不过,在那个时候,密布的战云并没有变成枪林弹雨。现在,战云的阴影却笼罩了整个欧洲。而克里斯托夫的心情也变了。民族间的仇恨,他怎么也不能投身其中。他的心情像1813年的歌德。没有仇恨,怎能战斗?过了血气方刚的年龄,哪有仇恨?他已经超越了仇恨。几个对立的伟大民族,哪一个对他不亲近呢?他了解各个民族的丰功伟绩,对世界做出了什么贡献。一个人到达了某种精神境界,“就不再区别对待不同的民族,只觉得左邻右舍的幸福与不幸,都成了他自己的”。风暴的乌云已经在你脚下。你的周围只有天空——“任雄鹰翱翔的天空”。

  然而,有时,克里斯托夫也感到周围敌意的威胁。在巴黎,人家使他清清楚楚地觉得他是属于敌对民族的;即使是亲爱的乔治也忍不住眉飞色舞地在他面前议论德国,使他难过。于是,他走得远远的;借口要去看葛拉齐亚的女儿,他到罗马去住了一些时候。但在那里他也找不到安静的环境。民族主义的自豪感像瘟疫一样传播开了,改变了意大利人的性格。克里斯托夫本来认为他们懒散,漠不关心,现在,他们想到的却只是军事的荣耀。南征北战,罗马的雄鹰在利比亚沙漠的上空飞翔;他们自己觉得已经回到了罗马帝国时代。更妙的是,各个对立的党派:社会党,教会派,保王党,都真心实意地一样兴高采烈,一点也没想到是不是违背了自己的主义。

  这就可以看出政治和人的理性经不住瘟疫般的集体狂热的扫荡。集体狂热甚至并不消灭个体狂热,只是充分利用,使个体狂热集中到同一个目标上来。在做出了丰功伟绩的时代,情况一直是这样的。亨利四世的军队,路易十四的枢密院,他们建立了伟大的法国,但他们中间有理智和信仰都坚强的人,也有追求名利、贪图享乐的人。不管信教的还是不信的,清教徒还是老风流,他们都按照本能行动,同时也是在为共同的命运出力。在未来的战争中,国际主义者也好,和平主义者也好,当然都会参战,但像他们国民议会时代的祖先一样,都深信战争是为了人民的幸福,为了和平的胜利!……

  克里斯托夫带点讽刺的微笑,站在罗马河畔的山顶上,俯瞰这个纷乱而和谐的城市。城市就是世界的象征:风化了的古迹,奇形怪状的门面,现代的建筑,交织的翠柏和玫瑰——各个时代,各种风格,在智慧之光的照耀下,紧密地、坚固地融为一体。就是这样,人类的精神应该把内心的秩序和光明照耀在纷争的世界上。

  克里斯托夫在罗马住的时间不长。这个城市给他的印象太强烈,他有点怕。要充分利用这里和谐的风格,非站得远一点不可;距离太近,他觉得像他的许多同胞一样,会被吸收同化的——隔不多久,他就去德国住住。但说到底,虽然法国和德国的冲突近在眼前,但一直吸引他的,还是巴黎。何况那里还有他的义子乔治呢。起作用的不只是感情上的原因。思想上的理由对他的影响也不算小。对于一个过惯了丰富的精神生活,一个积极参与人类大家庭的感情生活的艺术家,再要去习惯德国的生活,那是很困难的。

  德国并不缺少艺术家。而是艺术家在德国缺少空气。他们和其他人隔离了;别人对他们不感兴趣;各人忙各人的事,社会上的、职业上的工作,吸引了大家的注意,诗人因为不受重视感到恼火,就关起门来躲进不受重视的艺术中去;他们不肯低头,干脆一刀切断了和大众生活的最后联系;他们只为少数几个人写作,几个有才能、太讲究、没成果的小贵族。这几个人又分化成为对立的小圈子,圈子里的人都平淡乏味,拿不出新的东西来。他们的天地太狭窄,各人画地为牢,憋得出不了气;因为不能扩大地盘,只好拼命深挖,把土地翻上来,倒下去,什么也没挖到。于是,他们沉醉在一片混乱的梦幻中,而他们又不肯交流各自的想法。各人都在雾中挣扎。他们看不见共同的光明。每个人都以为光明只在自己心里。

  相反,在那边,在莱茵河对岸,在西方的邻人那里,集体狂热的大风——群众风暴的激流——都周期性地吹到艺术上来了。就像巴黎铁塔俯视着法国平原一样,遥远的永不熄灭的古典传统的灯塔闪闪发光,那是多少世纪的劳动和荣誉建立起来,而又代代相传下来的,既没有奴役精神,也没有限制思想的传统,只是指出了几个世纪走过的道路,使人民能沐浴在光明中。多少德国的心灵——就像在夜里迷途的飞鸟——振翅飞向这遥远的灯塔。

  但在法国,有谁想到是这同情的力量把邻国高尚的心灵推向法国的呢?有多少双忠诚的手伸了出来,而这些手对政治上的罪恶并不该负责任啊!……而你们呢,德国的兄弟们,你们也没有看见我们,我们正在对你们说:“瞧,我们伸出手来了。不管谎话还是仇恨,都不能把咱们分开。我们需要你们。你们也需要我们。咱们的精神,咱们的民族才能发扬光大。咱们是西方的两个翅膀。断了一个,另外一个也起飞不了。让战争打起来吧!咱们握紧的手不要松开,咱们兄弟情谊的心灵一定要比翼齐飞。”

  克里斯托夫这样想。他感觉得到他们两个民族相辅相成到了什么地步,如果不互相帮助,他们的精神、艺术、行动又会是多么虚弱、多不稳定。至于他个人呢,生长在莱茵河畔,两岸的文明合流的地方,他从小就本能地觉得两种文明必须结合;而在他的一生中,他的天才都无意识地在努力维持两翼力量的平衡。他越富有日耳曼民族的想象力,就越需要拉丁民族的条理清晰的精神。因此,法国对他显得如此可贵。在法国,他尝到了认识自己、控制自己的好处。只有在法国,他才能成为完完全全的自己。

  即使是对他不利的因素,他也能够容忍。他还能吸收和他不同的外力。一个精力充沛、身体健康的人能够吸收各种外力,甚至是敌对的力量,并且使外力转化为自己的体力。有时,你甚至会发现:和你不同的人比和你相同的人更有吸引力,因为他能给你更丰富的营养。

  克里斯托夫喜欢和他对立的艺术家,而不是模仿他的作品——他也有人模仿,自称是他的弟子,使他大失所望。那是一些老实的年轻人,对他非常尊敬,人很用功,值得重视,而且品德很好。克里斯托夫要是能够喜欢他们的音乐作品,那他何乐而不为呢?但是——他的运气不好!——没有办法,他觉得他们的作品没有意义。得到他百倍欣赏的倒是那些有才能的、反对他个人的、在艺术上代表对立派的音乐家……唉!反对有什么关系!对立派至少是活人呀!生活本身是最重要的品质,没有生活,即使你有了其他一切品质,你也永远算不了一个十足的好人,因为你不是一个完全的人。

  克里斯托夫开玩笑似的说过:他只承认那些和他较量过的对手做他的弟子。有一个年轻的艺术家来对他说自己想学音乐,并且奉承了他一番,以为可以得到他的好感,不料他却问道:“那么,我的音乐能满足你的要求吗?你能用我的方式去表达你的爱或恨吗?”

  “是的,大师。”

  “那好,你不必多说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他是这样厌恶那种唯命是听的服从精神,这样需要吸收和自己不同的思想,结果,那些和他截然相反的想法倒对他有吸引力。他现在的朋友把他的艺术、理想主义的信仰、道德观念,都看成过时的文学;他们面对人生、爱情、婚姻、家庭、各种社会关系,都有和他不同的看法;再说,他们也是好人,但他们的精神似乎发展到了另外一个阶段,克里斯托夫的痛苦与顾虑吞噬了他一生中漫长的时间,但对他们而言,却几乎是不可理解的。那倒更好!克里斯托夫并不希望要他们理解。他不要求别人像他一样思想才能坚定自己的信心,他对自己的思想是确信的。他要求了解他们的思想,爱他们的心灵。爱和了解,永远增加。还要观察,学习观察。结果,他不但认可了他从前攻击过的思想倾向,反而能欣赏了,因为在他看来,这丰富了世界上的思想。乔治不像他那样把人生看成悲剧性的,他反倒更爱乔治了。

  如果人类千篇一律都只有严肃认真的精神,或者像克里斯托夫一样用英雄主义的盔甲来武装自己,克制自己,那世界也太可怜了,色彩也太黯淡了。人类需要欢乐,无忧无虑,胆大妄为,推翻偶像,甚至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偶像。“妙趣横生,使大地回春的高卢精神”万岁!怀疑和信仰,二者是缺一不可的。怀疑侵蚀了昨天的信仰,又为明天的信仰开路……离人生越远,看得越清楚,就像一个看油画的人,如果站得太近,只看见五彩斑斓的颜色,站得远点,反倒看见不同的色彩变魔术似的融成了协调的图画。

  克里斯托夫的眼界打开了,看见物质世界也像精神世界一样变化无穷。这是他第一次来意大利后取得的成果。在巴黎,和他来往最多的是画家和雕塑家,他在他们身上看到法国天才的精华。他们追求化动为静,把震动的色彩在飞行中固定下来,揭开了生活的面纱,取得了大胆的成功,使人看了快活得心怦怦跳。只要你会看,从点滴光明中可以看到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源头活水!比起这至高无上的精神乐趣来,怒潮汹涌的喧闹,硝烟弥漫的战争算得了什么呢?……不过这些喧闹和战争也是世界奇观的场景。人生应该无所不包,我们应该高高兴兴地把一切都投入我们内心炽热的熔炉,不管是否定的还是肯定的力量,不管是敌是友,只要是生活的原料就可以投入。结果,熔炉里炼出来的就是我们铸造的塑像,是心灵哺育出来的圣果;凡是能使圣果变得更美的都是好的,即使以牺牲我们为代价也在所不惜。创造者个人有什么关系?只有创造的作品才是真实的……想要伤害我们的敌人啊,你们其实是无能为力的!我们已经到了你们力所不及的地方……你们咬到的只是一个空壳。金蝉早已不知何处去了!

  他的音乐创作进入了宁静的境界。作品不再和从前一样像春天的风暴,乌云密布,忽然爆发,忽然烟消云散。现在的作品像夏天的白云,金光照耀下的雪山,展开光明之翼飞翔的大鸟,慢慢地遮天蔽日了……创造!在八月里平静的阳光下收获成熟的庄稼……

  开始是一片朦朦胧胧而又踏踏实实的昏沉感,迷迷糊糊的欢乐感像液汁饱满的葡萄,灌足了浆的麦穗,怀胎十月的母亲。然后是风琴的嗡嗡声,成群的蜜蜂挤破了蜂房唱出的轰轰声……这片阴沉中闪烁着金光的音乐,就像秋天的蜂窝中溢出来的蜂蜜,渐渐地露出了主题节奏,指出了方向;于是,行星的轨道看得见了,天旋地转了……

  那时出现了意志。它跳上了如梦似幻的飞马,双膝紧紧夹住马肚,驰骋而过的飞马发出了萧萧长嘶。创作的精神明白了驾驭的规律,克服了不遵纪守法的力量,规定了前进的目标和途径。理性和本能开始合奏交响曲。黑暗中出现了光明。蜿蜒如带的漫长道路伸展开了,闪烁着星星之火,那是创造作品中小小行星的内核,连成一片,就成了星星的太阳系……

  作品的轮廓已经勾画出来了。现在,它的面目出现在迷糊的曙光中。一切都变得清晰了:和谐的色彩,脸上的线条。为了完成作品,生命的源头活水可以尽情开发利用。忘记打开了香水瓶,芬芳四溢。心灵放松了对感官的控制,让感觉如醉似狂,自己却一声不响,缩在角落里等待选择中意的目标。

  一切都准备好了:工人就来动手,用感官提供的素材,按照心灵的设计,来构筑作品。一个大建筑师需要一班既会干活又肯卖力的工人。这样,大教堂才能建成。

  “上帝看看成品,觉得不够完美。”

  建筑大师的目光环视了他创作的整体,用手协调一下,使作品十全十美。

  梦想实现了。感谢上帝……

  夏天的白云,光明的大鸟,慢慢地飞翔,垂天之云的翅膀遮蔽了万里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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