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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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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医生让葛拉齐亚明白她的儿子已经无药可医时,她感到好像五雷轰顶一样。然而,她还不得不把绝望藏在心里,要瞒过那个经常欺瞒她的儿子。他也猜到这回病情真严重了。但他不肯相信;他的眼睛盯着母亲的眼睛,想要看到她责备他说谎时气得她要命的表情。但时辰到了,他不可能再有什么怀疑了。那时对于他,对于他家里的人,都可怕得不得了,因为他不肯死!…… 葛拉齐亚看到他终于长眠了,并没有痛哭,也没有惋惜;她的沉默令人惊奇;原来她连痛苦都没有气力表示: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死了算了。她的生活一切照常,表面上很平静。几个星期之后,她的嘴角又露出了笑意,但不说话。没有人看得出她的痛苦。克里斯托夫也想不到。她只写信告诉他这个消息,一点不谈自己。克里斯托夫又着急又亲切的来信,她不回复。他要来看她,她劝他千万不要来。 过了两三个月,她对他又恢复了以前那种情长意真、从容平静的口气。她觉得要他来分担自己软弱造成的后果,那是有罪的。她知道她所有的感情都会引起他的共鸣,他需要她的支持。她并没有把痛苦强加在自己身上。平素的修养使她得到了解脱。她对生活已经厌倦,使她还能活下去的,第一是克里斯托夫的爱情,第二是听天由命的思想,这种思想不管在痛苦中还是在欢乐中,都构成了意大利人性格的基础。这种思想并不是来自智慧,而是来自动物的本能,本能使受到追捕的野兽一直往前跑,并不觉得疲倦,只是睁开了做梦似的眼睛,忘了路上的石头,忘了自己的身子,直到跑得倒在地上为止。宿命论支持了她的身体。爱情支持了她的心灵。她个人的生命已经消耗殆尽,只靠克里斯托夫来支持。然而,她比以前更小心在意,避免在信中表示对他的爱情。当然,这是因为她爱得更深刻了。其次,也因为沉重地压在她心上的是亡儿的否决,这使她的爱情成了罪过。于是,她只好沉默,在一段时间里,勉强自己不再写信。 克里斯托夫不明白她沉默的原因。有时,他在一封语气平静的信中,忽然会意外地听到热情受到压抑发出的颤音。他立刻心慌意乱,但什么话也不敢说,好像一个屏住呼吸的人唯恐出一口气会把幻象吹掉似的。他几乎可以十拿九稳地料到:下一封信的口气会故意显得冷淡,要赎回这次泄露的热情……然后,又是一片平静……一片平静…… 乔治和艾曼纽在克里斯托夫那里会面了。那是一个下午。两个人都一肚子的牢骚:艾曼纽在文坛受了挫折,乔治在比赛中没有得胜。克里斯托夫好心好意地听着,亲热地开开玩笑。有人拉响了门铃。乔治去开门。珂勒蒂派一个仆人送了一封信来。克里斯托夫站在窗前看信。两个年轻的朋友又讨论起来,没有看克里斯托夫。他转过身去,走出了房间,他们也没有注意。等他们注意到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寻常。但克里斯托夫老也不来,乔治就去敲敲隔壁的门。没有回答。乔治不再敲了,他知道这位老朋友的脾气古怪。几分钟后,克里斯托夫回来了。他的神气很平静,很疲倦,很温和。他说了声对不起,没有陪伴他们,又接着谈他打断了的话,心平气和地谈他们的苦恼,说些安慰他们的话。他的语气感动了他们,他们却不知其所以然。 他们告别了。出门之后,乔治到珂勒蒂家去,看见她满脸是眼泪。一看见他,她就跑过来问:“他怎么受得了这个打击,我那个可怜的朋友?实在太可惜了!” 乔治还没明白过来。珂勒蒂就告诉他:她刚送信给克里斯托夫,通知他葛拉齐亚死了。 她死了,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几个月来,她的生命几乎成了无根之木,一阵风就可以把她吹倒。在流行性感冒发作的头一天,她得到克里斯托夫一封多情的信。她感动了。她打算要他到她身边来;其他一切,一切把他们分开的理由,她现在觉得都是假的,甚至是有罪的。她太累了,想推迟到第二天再写信。第二天,她却卧床不起。她写了一封没有写完的信,就头昏眼花,天旋地转;再说,她又迟疑不决,不敢谈她的病,怕会打扰克里斯托夫。他那时正根据艾曼纽写的一首诗,排演一部合唱交响乐:主题使两个人都热情地投入了,因为有点象征着他们自己的命运,题目是《福地》。克里斯托夫常和葛拉齐亚谈到这部作品。第一次演奏就在下个星期……所以一定不能打搅他。葛拉齐亚在信里只谈到自己感冒了。然后,她又怕说得太重,把信撕了,却又没有气力再写一封。她心里想晚上再写。到了晚上,已经太迟了,来不及要他来,连写信也来不及了……死神来得多么匆忙!几个小时就能破坏几百年的建设……葛拉齐亚刚来得及脱下手上的指环,要女儿转交给她的朋友。直到临终之前,她对奥洛拉都没有吐露衷情。现在她要离开世界了,才热情地望着这张她要遗留在世上的面孔,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要她去握另外一双;心里愉快地想着:“我并没有完全离开世界。” 什么?我说,气势这样雄伟, 震动耳膜,却又这样温柔, 是什么声音?…… ——《西比翁之歌》 热情的冲动使乔治一离开珂勒蒂就回到克里斯托夫这里。很久以来,他从珂勒蒂闭不紧的嘴里知道了葛拉齐亚在老朋友心中的地位,甚至——年轻人不大懂规矩——他还说三道四,开开玩笑。但是这时,他却充满同情,鲜明地感到这件丧事会给克里斯托夫带来多大的痛苦;他一定要跑去拥抱他,安慰他。他了解克里斯托夫感情的强烈——刚才却表现得这样平静,更使他着急。他去拉响了门铃。没有动静。他又拉铃,并且按照克里斯托夫约好的暗号敲了几下门,这才听到椅子移动,还有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克里斯托夫来开门了。他的脸色这样平静。乔治本来打算投入他的怀抱,却站住不动,不知道说什么话好。克里斯托夫和气地问他:“是你呀,孩子。忘了什么东西吗?” 乔治窘了,含糊不清地说:“是的。” “进来吧。” 克里斯托夫坐到他原来坐的安乐椅里,靠着窗子,头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瞧着对面的屋顶和夕阳烧红了的天空。他没有招待乔治。年轻人假装在桌子上找什么,偷偷地瞅了克里斯托夫一眼。老人的脸没有表情,落日余晖的反光照亮了他上半边脸颊和下半个额头。乔治走进了隔壁的卧房——假装继续寻找,刚才克里斯托夫就是关在这间房里看信的。信还留在床上,被子没有掀开,看得出有人在上面躺过。有一本书掉在地毯上。书是打开的,有一页起了皱。乔治捡起书来一看,原来是《福音书》中讲玛德琳见到耶稣复活的那一段。 他又回到原来的房间里,左翻右找,装装样子,再瞧瞧克里斯托夫,他还是动也不动。他本想对他说多么同情他。但克里斯托夫显得这样容光焕发,使乔治觉得什么话都是多余的。需要安慰的反倒是他自己。于是,他畏畏缩缩地说:“我走了。” 克里斯托夫没有抬起头,只说了声:“再见,孩子。” 乔治走了,不声不响地关上了门。 克里斯托夫就这样待了好久。夜来了。他不再痛苦,不再思考。印象也模糊了。他像个筋疲力尽的人,听着模糊不清的音乐,也不想了解。夜深了,他腰酸背痛地站了起来,往床上一倒,就昏昏沉沉睡着了。交响乐还在继续…… 瞧!他看见了她,心爱的葛拉齐亚!……她伸出手来,微笑着说:“现在,你走过火山了。” 于是,他的心融化了。星空洋溢着平静,星际流出了无边无涯、一动不动的音乐瀑布…… 等到他醒过来,已经是大白天了,奇异的幸福感并没有消失,葛拉齐亚的话还像在远方闪烁的微光。他下了床。圣洁的热忱不声不响地在支持他。 ……我看见了,儿子, 美人和你只有一墙之隔…… 他已经越过了美人和他之间的墙壁。 很久以来,他的大半个心灵已经到了对岸。一个人生活得越久,创造得越多,爱恋就越深,而失掉情人越痛苦,就越能够超越死亡。我们每受一次新的打击,每创造一件新的作品,就远离了我们自己一步,进入了我们创造的作品,深入到我们爱恋而失掉了的心灵。结果,罗马已经不在罗马城内;我们的精华已经在我们身外。在墙这边,本来只有一个葛拉齐亚在留住他。现在她一走……痛苦的世界就对他关上了大门。 他过了一段隐秘的兴奋时期,不再感到有什么枷锁的束缚,不再等待什么,不再依靠什么。他得到了自由。斗争已经结束。走出了战斗的地区,走出了英勇的战神控制的范围,他回头看看燃烧的荆棘,脚下的火炬已经消失在黑夜里了。火炬离他多远啊!在火光照亮了他的道路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到达顶峰了。从那时起,他又走了多远的路啊!然而,顶峰并不见得离他更近。他现在才知道,即使他永远走下去,也到不了顶峰的。但只要走进了光明的领域而没有把自己心爱的人丢在后面,只要有心爱的人同路,那永恒也不会显得太远的。 他也对世界关上了大门。没有人来拉门铃。乔治一下就消耗完了他的同情心;回到家里,他放了心,第二天就不再想了。珂勒蒂去了罗马。艾曼纽根本不知情,他向来心眼儿小,憋着一肚子闷气,因为克里斯托夫没有来回访他。于是,克里斯托夫可以不声不响地和他的心上人对谈几天而不受干扰。心上人成了母亲腹中的婴儿。动人的对话不是语言说得出来的。几乎连音乐也难以表达。在感情洋溢的时期,克里斯托夫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听自己的心歌唱。或者他在钢琴前坐上几个小时让他的手指说话。在这个时期,他的即兴演奏比一生中任何时候都多。他没有把自己的思想写下来。写又有什么用呢? 几个星期之后,他才走出大门,又和大家见面,但除了乔治以外,没有一个熟人猜得到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即兴演奏的精灵却缠了他很久。往往是在意料不到的时候,灵感来到了克里斯托夫心头。一天晚上,在珂勒蒂家里,克里斯托夫弹起钢琴来,几乎弹了一个小时,他全心全意地投入,忘了客厅里多是对音乐不感兴趣的人。然而,他们并不敢笑。这些惊人的即兴曲怔住了他们,使他们激动。甚至连不懂其中奥妙的人也觉得心里难过;珂勒蒂流出了眼泪……克里斯托夫一曲弹完,忽然转过身来,看见大家激动的心情,他耸耸肩膀——笑了。 他已经到了化痛苦为力量的地步——化为他能控制的力量。痛苦不能再控制他,他反而能控制痛苦。痛苦可以在栅栏后面翻腾挣扎,但逃不出樊笼。 这个时期出现了他最伤心,同时也是最幸福的作品,有一段出自《福音书》,那是乔治知道的:“女人,你为什么哭?”——“有人把主的圣体搬走了,不知道搬到了哪里。” 她边说边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园丁站在面前,却不知道那就是耶稣复活的化身。 ——还有一系列悲伤的组曲,是按照西班牙民谣写的,其中有一首忧郁的情歌或葬歌,好像黑色的火焰: 我愿成为你的 坟墓把你埋葬, 你睡在我怀里, 睡个地久天长。 另外,还有两首交响曲,名叫《安静岛》和《西比翁之歌》,这是约翰·克里斯托夫·克拉夫特的作品中把当代音乐的最高成就结合得最完美的交响乐:德意志的亲切、深沉、委婉的思想,意大利的热情奔放的曲调,法兰西的丰富而细腻的节奏和变化多端的和音,都融合在一起了。 这种“生死恨产生的热情”继续了两三个月。然后,克里斯托夫又回到了人生的行列中,心更加坚强,脚步更加稳扎。死亡之风吹散了悲观主义最后的迷雾,吹散了淡泊之心的灰色,还有神秘的若隐若现的幻影。彩虹出现在消散的乌云之上。青天睁开了更纯净的眼睛,透过泪水微笑了。这是山上平静的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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