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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二


  几个星期以来,安娜似乎病了,脸颊凹了下去。她避开克里斯托夫和布劳恩,白天只待在卧房里,沉浸在思想中;人家和她说话,她也不答。布劳恩平时不太受女人任性的影响。他还向克里斯托夫解释。几乎像所有注定了要受女人骗的男人一样,他自以为很了解女人。的确,他相当了解她们,但他的一知半解无济于事。他知道她们往往脾气一发作,就一味胡思乱想,怎么也不说话,心里不怀好意;他觉得那时只好让她们去,不必去搞明白,尤其是不要深入到危险区,那就是她们的精神沉浸在里面的潜意识世界。然而,他还是开始担心安娜的健康。他认为她消瘦的原因是她的生活方式有问题,她老关在家里,从来不去城外,甚至不出家门。他要她去外面走走。

  但又没有工夫陪她:星期天,她要忙着尽宗教义务,其他日子,他又要忙于看病。至于克里斯托夫,他避免同她一起出去。有一两回,他们同在附近走走,只走到城门口,就感到无聊得要死,一句话也说不出,舌头要失业了。对于安娜,大自然似乎并不存在;她什么也没看见;田野对她只不过是草和石头;她的感觉冻结了。克里斯托夫设法要她欣赏一片美丽的景色。她瞧了瞧,冷冰冰地微微一笑,勉强要讨好似的说:“哦!是的,这很神秘……”

  她说话的口气就像在说:“今天太阳很好。”

  克里斯托夫气得连指甲都掐进巴掌里去了。从此以后,他再也不问她;她要出去,他就找个借口留在家里。

  其实,安娜对大自然并不是没有感觉。不过她不喜欢大家异口同声赞美的风景,她看不出那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她喜欢乡下,不管哪一个——只要有土地和空气就行。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喜欢,就像她察觉不到其他强烈的感情一样;和她生活在一起的人自然更察觉不到。

  布劳恩说了又说,要他的妻子到郊外去玩一天。她怕麻烦,就答应了,免得他纠缠。郊游安排在星期天。医生高兴得像个孩子,偏偏在出发前的片刻,来了一个急诊病人。只好让克里斯托夫陪安娜去。

  冬天没有下雪,天气很好,空气纯净寒冷,太阳很大,天空是蔚蓝的,北风却吹得人冰凉。他们上了郊区的小火车,向着遥远的光环一般绕着市区的一带青山开去。他们的车厢里挤满了人;他们给人群分开了。两个人都不说话。安娜显得阴沉沉的:头一天晚上,她忽然出乎布劳恩意料,说第二天不去做礼拜了。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去礼拜堂。是不是表示反抗呢?……谁说得出她内心的斗争?她瞪着面前的长凳,脸色苍白……

  他们下了火车。在开始走的时候,两个人带有敌意的冷淡态度一点也没有缓解。他们并排走着;她的步子很稳,一步一个脚印,对什么也不注意看;两条胳膊像钟摆似的摇来摆去;鞋子的后跟碰到冻硬了的土地就橐橐响。渐渐地,她的脸上有了生气。走得快使她苍白的脸颊变红了。她半开的嘴唇呼吸着新鲜空气。在一条鞋带般的小路上,她向上走到了一个拐弯的地方,然后,像一头山羊似的一直往上爬;沿着一个石矿爬的时候,她几乎要跌倒了,就赶快抓住小树丛。克里斯托夫跟住她。她爬得越来越快,滑倒了,又用手抓住草爬起来。克里斯托夫叫她歇一下。她不回答,弯着腰一个劲儿往上爬。他们穿过了银色的轻纱一般笼罩着山谷的大雾,攀缘着刺破雾帐的小树丛,到了温暖的阳光照射着的山头。一到山顶上,她回过头来,容光焕发,张开了嘴呼吸。她带着嘲笑的神气看着克里斯托夫爬坡,脱下大衣,朝他扔过去,然后,不等他喘过气来,又接着往前跑了。

  克里斯托夫在后面追她。他们玩得来劲儿,沉醉在新鲜空气中。她跑向一个陡坡;脚下的石头乱滚,她并没有摔倒,只是滑呀,跳呀,一支箭似的往上跑。她时不时地向后看上一眼,看看把克里斯托夫丢下了多远。等到他走近了,她又钻进树林里去。枯叶在脚下沙沙响,她拨开的树枝又打在她脸上。等到树根绊住了她的脚,他才抓住了她。她拳打脚踢地挣扎着,重重地打了他几下,想要把他打倒;她又叫又笑,靠在他身上,胸脯起起伏伏,脸颊都碰着了;他沾上了安娜额头的汗水,呼吸到她头发上的湿气。她使劲儿一推,把他推开,不慌不忙,用挑衅的眼光瞧着他。他目瞪口呆,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平时一点也看不出来。

  他们向附近的村子走去,轻松愉快地踏着干草,一踩干草就翘起来。在前面的田野里飞着寻找食物的乌鸦。太阳晒人,北风寒冷刺骨。克里斯托夫搀着安娜的胳膊。她穿的衣服不厚;他感觉得到衣服下面汗淋淋、暖烘烘的肉体。他要她穿上大衣,她不肯,为了充好汉,反倒解开了领扣。他们在一个小客店的餐桌前坐下,招牌上画了个“野人”。客店门前有棵冷杉树。餐厅里挂了德文的四行诗,两张彩色石印画,一张抒情画叫《春天》,一张爱国历史画叫《圣雅克之战》,还有一个十字架脚下刻了一个骷髅。安娜胃口很大,这是克里斯托夫从没见过的。他们高高兴兴地喝了一点白酒。午餐之后,他们又像两个好伙伴一样穿过了田野。心里并没有暧昧的念头。他们只想到走路的乐趣,想到载歌载舞的血肉之躯,想到刮脸的冷气寒风。安娜的舌头也摆脱了束缚。她不再前怕狼、后怕虎了;她随便说话,心里想到什么,口里就说什么。

  她谈到童年的往事:祖母把她带到一个住在大教堂附近的老朋友家里去;两个老太婆谈话的时候,就打发她到教堂阴影笼罩下的大花园里去玩。她坐在一个角落里不再动了,只听着树叶的颤抖,注意昆虫的动静;她既快活又害怕——不敢说她怕魔鬼;她的想象中充满了恐惧,人家告诉她魔鬼总在教堂周围转,不敢进去;她以为魔鬼变成了那些小动物:蜘蛛,蜥蜴,蚂蚁,还有在树叶下、在土地上、在墙缝里蠢蠢欲动的奇形怪状的小东西——接着,她又谈到她住过的房屋,不见阳光的卧室,她高高兴兴地回忆往事,回想自己睡不着的夜晚怎样给自己编故事……

  “什么故事呀?”

  “乱编的故事。”

  “讲给我听听。”

  她摇摇头,不肯讲。

  “为什么?”

  她脸红了,笑着又说一句:“还有白天,我做事的时候也编。”

  她想了一下,又笑了,结果才说:“都是胡思乱想,不好的事。”

  他开玩笑说:“难道你不怕吗?”

  “怕什么呀?”

  “怕下地狱呗?”

  她顿时冷若冰霜。

  “不应该谈这个。”她说。

  他赶快换话题,说佩服她刚才爬山时推起人来力气真大。她又恢复了信任的表情,说她小时候就有力气——她不说女孩而说“男孩”,因为她从小就想混在男孩子堆里打架玩耍——有一次,她和一个比她高一头的男孩在一起,她忽然打了他一拳,希望他会还手。没想到他却溜了,边走边喊,说她打人。还有一次在乡下,她忽然爬到一条正在吃草的黑母牛背上;母牛吃了一惊把她摔下来,撞在树上,几乎要了她的命。她还打主意从楼上的窗口跳下来,看看自己敢不敢跳,还好只扭伤了脚。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做一些花样翻新的稀奇古怪的危险动作;她把身体做试验品,看看是不是经得起别出心裁的种种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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