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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一


  布劳恩惊讶地发现安娜忽然唱歌入了迷,但却懒得寻根问底,以为这不过是女人心血来潮而已;他自己也旁听这个小小的音乐会,摇头晃脑地打拍子,发表他的意见,觉得非常幸福。其实,他更喜欢柔和的音乐,认为这样浪费力气未免太划不来。克里斯托夫在这种气氛中闻到了危险的气息;但他已经晕头转向,刚经过的这场危机削弱了他,使他失去了抵抗力,意识不到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愿知道安娜在想什么。一天下午,她热情洋溢、如醉似狂地唱了一半,忽然停下,也不解释,就走了出去。克里斯托夫等她,她没回来。半小时后,他走过安娜门前的过道,从半开的房门中看到安娜在屋子里祈祷,阴沉沉,冷冰冰的。

  然而,一点点,很少一点点信任感渐渐渗入了他们心中。他设法要她谈她的过去;她说的只是平淡无奇的琐事;好不容易他才一点一滴地了解到了一些详细情况。加上布劳恩人老实,说话容易漏嘴,他才隐隐约约看到了她这一生不愿告人的秘密。

  她是在本地出生的,姓桑弗尔,名字叫安娜·桑弗尔。她父亲玛丁·桑弗尔是个百万富翁,家庭世代经商,社会地位所感到的骄傲,宗教信仰的严格要求,在他家是根深蒂固的。他有冒险精神,像很多同乡一样,在遥远的地方度过了不少年月,到过东方、南美,甚至大胆冒险去了亚洲中部;驱使他的动力既是家族的商业利益,又是对科学的爱好,也是他个人的乐趣。在世界上转了一圈之后,他像滚动的石头一样非但没有长出青苔,反而把古老的成见都像石头上原有的青苔一样磨掉了。

  结果,回到本地,他性子急,又固执,不顾家里人的强烈反对,竟娶了附近一个乡下人名声不好的女儿,而且是先做情妇后结婚的。结婚是他保住这个漂亮姑娘的唯一办法,他对她已经是难舍难分了。家族要行使否决权也没有用,只好把这个不承认家族神圣权利的叛逆拒之门外。当地算得上是重要的人物,对有关道德的集体尊严,按照习惯是团结一致的,于是,对这两个恬不知耻的人采取了一致行动。

  冒险家吃一亏长一智,恍然大悟,要反抗宗派主义的偏见,在基督教国家和在大喇嘛教的国家是一样危险的。他又不够坚强,不能置公共舆论于不顾。他已经动用了大部分家产,却在哪里也找不到工作,大家都对他关上了门。全城人对他毫不留情,他又气又羞,精疲力竭。他的身体因为放荡过度而消耗殆尽,加上火气攻心,再也支持不住。结婚五个月后,他死于中风症。他的妻子是个好人,但是软弱,没有头脑,结婚之后没有一天不哭,丈夫死后四个月,她也在产床上去世了,却把可怜的小安娜留在她永远离开了的人世。

  玛丁的母亲还活着。但她一点也不原谅,甚至不原谅临死的儿子,也不原谅她不承认的媳妇。但等到媳妇死后——老天的报应使她消了一口气——她就把孩子带回来抚养。这位老奶奶是个虔诚而狭隘的信徒,有钱但不肯花,在老城一条阴暗的街上开了家绸缎铺。她对待儿子的女儿,与其说是孙女,不如说是发善心收养的孤儿,所以把她当作半个卖身投靠的丫头。然而,她使孩子受到的教育却是小心在意的,对她严格得到了不放心的地步;似乎认为父母有罪,孩子也有罪,所以拼命要她为父母赎罪似的。她不许孩子有一点娱乐;孩子自然的动作、言语,甚至思想,都被当成罪恶而要受到惩罚。她杀死了这条年轻生命中的一切欢乐。

  安娜从小就习惯于教堂里的烦闷,但不敢说出来;她在那里看到地狱的恐怖,孩子的眼睛在忧郁的眼皮下每个星期天都在老教堂门口看到不正派的、扭曲了的塑像,两腿之间烈火熊熊,腿上和腰间爬着蛇和蛤蟆。她习惯于压抑天性,对自己说谎。一到能够帮奶奶做事的年龄,她就从早到晚都在阴暗的铺子里干活儿。她也养成了和周围的人同样的习惯,做事按部就班,闷闷不乐地节省,损己不利人地刻苦,厌倦得对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瞧不起的态度,阴郁寡欢的人生观,这些全是勉强信教的自然结果。她专心一意地信教,连老奶奶都觉得过分了;她斋戒、苦行都过了头;有一段时间,她居然穿上带针的紧身衣,只要她一动,针就会刺进肉里去。

  人家看见她脸发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一直等她晕倒了,才把医生请来。她不肯让医生检查——宁死也不愿在男人面前脱掉衣服——但承认了是针刺的结果,把医生气得火冒三丈,她才答应以后不再干了。奶奶为了稳当起见,从此总要检查她的衣着。安娜这样折磨自己,但并没有感到人家所说的那种神秘的快乐;她不知道那是需要想象力的,而她偏偏不懂男女圣徒苦行的诗意。

  她的虔诚是忧郁的,不是精神上而是物质上的。在她折磨自己的时候,并不是为了期待来世的幸福,而是因为难以忍受的苦恼翻来覆去地折磨她,只有疯狂地虐待自己才能勉强得到苦中之乐。说起来奇怪得令人难以相信,这颗像老奶奶一样冷酷无情的心,居然对音乐打开了大门,令人莫测高深。但对其他艺术她却大门紧闭;她几乎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幅图画;似乎对造型美毫无感觉,因为她既冷漠又骄傲,所以缺乏风趣;一个美丽的人体在她心中只能引起赤裸裸一丝不挂的念头,这就是说,像托尔斯泰谈到农民一样感到厌恶;这种厌恶在安娜身上更加强烈,因为她模模糊糊地看出,在她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时,感到听不见的欲望刺激,远远多于不出声的审美印象。她既没有想到自己的美,也没想到压制自己本能的力量;或者不如说,她并不愿想到因为她习惯于对自己说谎,结果却真骗了自己。

  布劳恩是在一次结婚喜筵上见到她的,她去参加宴会是非常难得的事,因为她的出身问题一直使她名声不好,很少有人请她赴宴。那时她二十二岁。布劳恩注意到了她。并不是她设法要人注意。在餐桌上,她坐在布劳恩旁边,绷紧了脸,衣服绑在身上,很少开口说话。但布劳恩却不停地对她说话,这就是说,在宴席上他一个人喋喋不休,回来后还余兴未尽。他看人并不深入,但却觉得邻座的姑娘单纯老实,心平气和,非常懂事;他还喜欢她健康的身体,看来一定善于操持家务。他就去拜访老奶奶,下次来又提出亲事,老奶奶答应了,但是没有嫁资。桑弗尔老太太把她的全部财产都捐给了本城,以振兴商业。

  在任何时候,这个年轻女人对丈夫都没有爱情;在她看来,良家妇女似乎不该有爱情的念头,而该把爱看成罪恶,避之唯恐不及。但她知道布劳恩的好意是多么难得,虽然她没有说出口,心里是感激他娶了她的,因为他不在乎她不清白的家世。此外,她非常尊重婚姻的道德。自从他们结合七年以来,没有什么事来扰乱家庭的安宁。两口子在一起生活,虽不互相了解,却也没有什么担心;在大家眼里,他们是一对模范夫妻。他们很少一同出门。找布劳恩看病的人相当多,但医生没法要人家接受他的妻子。她不讨人喜欢;而她出身的污点也不容易完全洗刷干净。安娜那一方面并没有做出什么努力来使人家接受她。她小时候受够了轻视,受够了气,也积怨难消。再说,她在人面前总觉得不自在,并不会怪别人把她忘了。

  丈夫的利益需要她拜访或接见不得不拜访的人。这些女客人是些爱打听、喜欢说坏话的小市民。安娜不喜欢听她们说长道短,也不肯费力去掩饰她的漠不关心。这是不可原谅的事。因此,客人越来越少,安娜也越来越孤独。这正是她巴不得的情况:不再有什么事来打扰她,她可以反复做她的梦,沉醉在肉体朦朦胧胧的嗡嗡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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