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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〇


  十月底的一天,她使克里斯托夫大吃一惊——他们围桌而坐。克里斯托夫和布劳恩在谈一件轰动全城的情杀案。在乡下有两个意大利姑娘,是两姊妹,都爱上了同一个男人。两个人都不愿舍己为人,就用抽签的办法来决定哪一个让位。失败者应该跳莱茵河自杀。但抽签后,不走运的那一个却不急于执行决定。另外一个见她这样背信弃义,甚至动了刀子;忽然一下,风向转了;两姊妹哭着互相拥抱,发誓说两个人谁也少不了谁;然而,她们又都不肯让步,分享一个情人,于是,决定把他杀死。说到做到。

  一天夜里,两个多情少女把她们的情郎叫到房里来,情郎左右逢源,得意扬扬;不料她们一个热情地用胳膊把他抱住,另一个也热情地用刀子捅他的背。人家听见他的喊叫,跑来把他可怜兮兮地从两个情人的怀抱里拉了出来,并且逮捕了两姊妹。她们抗议说:这不关别人的事,只和她们两人有关,既然她们同意这样解决自己的问题,别人是无权过问的。那个受害的情郎几乎也同意她们的理由;但是法律不肯容情。而布劳恩也不理解。

  “她们疯了,”他说,“疯得该绑起来!一定要把她们关进疯人院去……我可以理解为爱情而自杀的人。我甚至可以理解受了情人欺骗而要杀他或她的人……这就是说,我并不原谅这种人;只认为这是遗传野性的余毒;这是野蛮的,但还合乎逻辑,因为你会杀死使你痛苦的人。但要杀死一个你爱的人,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仅仅是因为别人也爱他,这不是发了疯吗?……你能不能理解,克里斯托夫?”

  “哼!”克里斯托夫说,“不理解的事多着呢。爱情就是不合理性。”

  安娜一直没有作声,仿佛根本没听,这时却抬起头来,用平静的声音说:“没有什么不合理性。这是很自然的。一个人在爱的时候,总怕别人抢去,所以损害情人也在所不惜。”

  布劳恩瞧瞧他的妻子,发起愣来,他敲敲桌子,两臂交叉,说道:“你这条鱼是哪里犯错误来的?……怎么!用得着你多嘴吗?真见鬼!你知道什么?”

  安娜脸有点红了,就不再开口。布劳恩接着说:“一个人在爱的时候,会损害他爱的人吗?……真是胡说八道,奇谈怪论!损害自己爱的人,就是损害自己……然而,和你说的相反,一个人在爱的时候,感情自然会为情人做好事,因为他为你做了好事,你会疼爱他,保护他,对他好,对一切都好。爱就是人间的乐园。”

  安娜眼睛盯着黑暗的地方,让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只是摇摇头,冷冷地说了句:“一个人在爱的时候,心眼儿并不好。”

  克里斯托夫不敢再经受这种考验,他不再听安娜唱歌了。他怕……幻想破灭就是别的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安娜也有同样的害怕。他一开始弹琴,她就避免留在客厅里。

  但十一月的一天晚上,他在炉边读书,看见安娜坐在那里,活计放在膝上,又沉浸在幻想中了。她茫然望着空中,而克里斯托夫却以为在她眼中又看到了那天晚上热情闪烁的异光。他就把书关上。她感到了他的眼神,又干起活儿来。在低垂的眼皮底下,她什么都看得见。他站起来说:“来吧。”

  她瞪着眼睛看他,眼里还漂浮着犹疑不安,明白之后,就跟着他走了。

  “你们到哪里去?”布劳恩问道。

  “去弹琴。”克里斯托夫答道。

  他弹。她唱。他立刻又发现了她像头一次那样热情奔放,平步青云,一下就进入了英雄世界,仿佛那本来就是她的气概。他继续做他的试验,又弹了第二支曲子,接着,还弹了更高昂的第三支,把幽禁在她心中的热情都释放出来,飞到九霄云外,自己也飞到九天之上;然后,他忽然停下,眼睛盯着眼睛问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安娜回答:“我不知道。”

  他唐突地问:“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教你这样唱的?”

  她答:“只有你教我唱的东西。”

  “是吗?那好,我的歌总算没有找错喉咙。我正怀疑是我作的歌还是你作的呢?你,你是怎么想到这些东西的?”

  “我也不知道。我以为一个人唱歌的时候就不再是自己了。”

  “我呢,我倒以为只有这时你才是真正的你。”

  他们不说话了。她因为出了汗,脸上有点润湿。她的胸脯不声不响,一起一伏。她眼睛盯着烛光,机械地用手指刮掉烛台边上的蜡。他瞧着她,随便按了几下琴键。他们感到拘束,勉强说了几句话,语气不太自然,还想敷衍几句,却实在说不下去,因为他们不敢深谈……

  第二天,他们几乎没有谈话,只是偷偷地互相看一眼,两个人心里都有点害怕。但是他们已经养成了晚上在一起弹琴唱歌的习惯。不久,甚至下午也唱了,而且每天时间越拉越长。一听音乐,她就热情附体,不可思议地从头到脚都燃烧起来,这个虔诚信教的普通少妇在唱歌时变成了一个不可抗拒的爱神,变成了一切狂热心灵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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