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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〇


  甚至再好不过的亚诺夫妇也不再邀请他了。他们继续搞他们的音乐,笼罩在艺术的气氛中,来忘记使大家心神不安的事。但他们永远也做不到。他们两个人单独一个碰到克里斯托夫的时候,倒还亲热地和他握手,但是赶快走开,唯恐别人看见。如果两夫妇在一起碰到克里斯托夫,那他们只打个招呼,停也不停,就不好意思地走了过去。反常的是,有些几年也不说话的人,忽然一下接近起来。一天晚上,奥利维招呼克里斯托夫来到窗前,看楼下花园里,艾斯白洁一家人居然和夏勃朗少校闲谈了。

  克里斯托夫对这种思想上的反常现象并不觉得奇怪。他自己心里的事已经够麻烦的了。他内心混乱得自己也不能控制。其实,奥利维比他更有理由心烦意乱,但却比他更加镇静。看来,奥利维是唯一不受外界感染的人。尽管他在等待战争来临,又怕国内不可避免的分裂,感到非常压抑,但是他知道这两种敌对的信仰,虽然早晚会打起来,却又都是伟大的信仰;他还知道在人类的进步史上,法国注定了要起实验场的作用,新思想要开花结果,总需要法国用鲜血来灌溉。而他并不想卷入这场混战。

  在这扼杀文明的斗争中,他要再三重复安提戈涅的名言:“我要为爱而生,不要为恨而死。”——为了情,也是为了理,因为理是情的另外一面。他对克里斯托夫的感情可以使他明白自己的责任。在这千百万生灵准备互相仇恨的时刻,他觉得他们两个人心心相印的责任和幸福,就是保持自己的情和理,经得住狂风恶浪的考验。他想起了歌德拒绝参加德国在1813年发动的仇视法国的解放运动。

  克里斯托夫也有同感,然而他静不下来。他几乎可以说是逃离了德国,再也回不去了;他和忘年之交的老苏兹一样,都受过十八世纪德国伟人的大欧洲主义思想的熏陶,厌恶新德意志军国主义和重商主义的精神;他听到胸中涌起了怒涛澎湃的热情,不知道会把他卷到哪里去。他没有告诉奥利维,只是一个人焦急度日,等待消息。他不声不响地收拾衣物,准备行装。他不再争论了。这是他不能胜任的。奥利维焦急不安地观察他,猜得出他朋友在内心进行的斗争,但是不敢问他。他们都感到比平常更需要互相接近,他们的感情比以前更深;然而,他们不敢交谈;一想到思想上的分歧可能把他们分开,两个人都会发抖。他们的眼光相遇时,往往会流露出一种不安的温情,仿佛是在永别的前夕。他们都压抑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难过的日子里,在一阵阵凄风苦雨之中,在天井对面兴建的那座房子屋顶上,工人敲完了最后几锤子;而克里斯托夫认识的那个喜欢说话的盖瓦匠,远远地笑着对他喊道:“瞧,屋子到底完工了!”

  侥幸,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政府好意发表的文告像晴雨表一样,宣布天气转晴。不好惹的新闻界也偃旗息鼓,钻回狗窝里去了。几个小时之内,大家的心都已放宽。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克里斯托夫气喘吁吁地跑来把好消息告诉奥利维。他松了一口气,心里高兴。奥利维瞧瞧他,微微一笑,有点忧郁。他不敢把压在心头的问题说出来,只是问道:“那好,你看见那些互不了解的人都团结起来了?”

  “我看见了,”克里斯托夫脾气很好地说,“你们真是会开玩笑!口头上互相对抗,实际上却是意见一致的。”

  “这样说来,”奥利维说,“你应该满意了?”

  “为什么不?难道因为你们的团结要拿我做牺牲品吗?……我才不怕呢……再说,感到这股洪流把我们冲走,感到这些魔鬼在我们心中觉醒,那也很好。”

  “我可怕这些魔鬼。”奥利维说,“我宁愿他们永远各搞各的,也不愿他们团结起来,拿你们当牺牲品。”

  他们都不再说话了;两个人都不敢再接触这个使他们心慌意乱的问题。最后,奥利维鼓起勇气,硬着喉咙问道:“老实告诉我,克里斯托夫,你是不是要走了?”

  克里斯托夫答道:“是的。”

  奥利维分明知道他会这样回答。然而,他心里还是难过了一下,又问:“克里斯托夫,你不会……”

  克里斯托夫把手摸摸额头,说道:“不要再谈这个问题了。我连想也不愿再想。”

  奥利维又痛苦地再说了一句:“你会跟我们打起来吗?”

  “我也不晓得,我还没想过。”

  “但在心里,你已经拿定主意了。”

  克里斯托夫说:“是的。”

  “跟我打起来?”

  “永远不会跟你打。你是我的人。不管我到哪里,你都在我一边。”

  “那是要跟我的国家打了?”

  “那是为了我的国家。”

  “这真是件可怕的事。”奥利维说,“我爱我的国家,像你爱你的国家一样。我爱我的法国;但是,难道我能为了法国而出卖灵魂吗?难道我能为了法国而违背良心吗?出卖良心就是出卖法国。没有仇恨,教我如何恨得起来,或者是不说谎,教我如何演得出仇恨的喜剧?现代国家犯下了一个滔天大罪——一个自取灭亡的大罪——国家居然要用铁的纪律来束缚思想自由的教会,而自由思想的本质就是爱和了解。让恺撒做皇帝去吧,但他不能冒充上帝!让他掠夺我们的金钱和生命吧,但他没有权用血来污染我们的灵魂。我们来到世界上,是来散布光明,不是扑灭光明的。让各人尽各人的职责吧!如果恺撒要打仗,就让他的军队去打,军队和以前一样,本来就是以打仗为职业的!我可不那么傻,不会浪费生命,在暴力面前叫苦连天。我并不站在暴力的行列中。我站在思想的行列里;和千百万弟兄一起,我代表法国。恺撒要土地就去打仗吧!我们只要得到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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