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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六


  和工程师同一层,在四楼的一小套房间里,住着一个电机工人,名字叫作奥贝——这个工人离群索居,不能完全归咎于他。这位老兄是平民出身,却不甘心做个老百姓。他个子小,看起来有病,额头硬邦邦的,横在眼睛上面,眼神机警,笔直看人,像要钻进人心的螺丝刀,胡子淡黄,嘴巴总要嘲笑似的,说话像吹口哨,声音朦朦胧胧,脖子上一条围巾,喉咙老是有毛病,不断抽烟使病更加重了。行动急躁,脾气像是得了肺结核。自命不凡,说话带刺,满腹牢骚,加在一起也掩盖不了他喜欢夸大的劲头,幼稚的想法,对生活的经常失望。他是一个中产阶级市民的私生子,没有见过父亲,一个不值得尊敬的母亲把他带大,他小时候见过不少乌七八糟、令人伤心的事。他自学的劲头倒很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形成了自己的一套;他什么书都读:历史,哲学,颓废派诗人;他什么都知道:剧院,展览馆,音乐会;他对文学和中产阶级的思想崇拜得五体投地,神魂颠倒。

  他沉浸在大革命初期使中产阶级心醉神迷的模糊而热烈的观念中。他相信万无一失的理智,永无止境的进步——上进哪有尽头呢?——就会降临人间的幸福和无所不能的科学;相信人类就是上帝,而法兰西又是人类的公主。他激烈地反对教会,简单地对待一切宗教,尤其是天主教——认为宗教蒙昧,教士天生是进步的敌人。社会主义,个人主义,沙文主义在他的头脑里互相冲突。他思想上是人道主义者,性格上是专制主义者,事实上是无政府主义者。他自高自大,但知道自己缺少教育,谈起话来,唯恐露出马脚,所以老是利用听来的话,但又不肯虚心请教,怕会有损尊严;然而,不管他人多么机灵,技巧多么高明,也弥补不了教育方面的欠缺。他打主意要搞写作。像法国许多不学而能的人一样,他写的东西有点风格,自己也看得出;但是思想内容混乱。他把自己刻苦写成的几页给一位信得过的大记者看,结果闹了一场笑话。他觉得太丢脸,从此不再对人谈自己的作品。

  但他还继续写,因为表现自己既是一种需要,也是值得自豪的乐趣。他对自己夸夸其谈的作品和哲学思想非常得意,其实,不值一文。他对现实生活的观察倒有眼光,他却认为难登大雅之堂。他不自量力,以为自己是个哲学家,要写社会戏剧,写思想内容丰富的小说。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无法解决的难题,他每走一步,都能发现新大陆。等他看出新大陆是前人发现过的,又不免灰心失望,几乎要怪别人不该设下圈套。他渴望得到荣誉,自以为满腔热忱,却找不到用武之地。他的梦想是要成为一个大文人,一个粗制滥造的作家中的精英。在他看来,作家头上似乎有个神秘的光环。虽然他想制造幻象,但是还有自知之明,逼得自己承认前途毫无希望。

  但他希望至少也要生活在中产阶级的思想氛围之中,远远一望,可以看到思想之光。这个非常天真的愿望反倒害了他,他的地位使他不得不生活在下层社会里,这却使他觉得痛苦不堪。他拼命想挤进中产阶级社会,中产阶级却对他关上了大门,结果他只好什么人也不来往。因此,克里斯托夫并不费力就走进了他的房门。但克里斯托夫得赶快关上自己的房门,否则,奥贝待在他房里的时间会比在自己房里多得多。他太高兴找到一个艺术家来谈音乐和戏剧了。但克里斯托夫呢,可以想象得到,他对此并不感到同样的兴趣;对一个平民,他更喜欢谈平民的事。然而,这却恰恰是奥贝不喜欢谈的,他也谈不出什么来。

  克里斯托夫越往楼下走,他和邻居的关系当然也就越疏远。再说,他也不知道有什么魔法,什么叫“芝麻开门”的秘诀,才能叫开三楼的房门——三楼一边住着两个妇女,早年的丧事使她们一直迷迷糊糊过日子:一个是奚尔曼太太,三十五岁,丈夫和女儿都死了,她只和一个虔诚信教的老婆母住在一起,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同一层楼的另一边,住了一位神秘人物,年纪谁也看不准,五六十岁,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他头秃了,胡子修剪得很好,说话很温和,态度很出色,一双像是贵族的手。人家叫他华德莱先生,说他是无政府主义者,革命党,外国人,但不太清楚是哪个国家,是俄罗斯还是比利时。

  其实,他是法国北部省人,也不再是什么革命党,只是从前有过革命者的名声。他参加过1871年的巴黎公社,判了死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幸免的;十几年来,他在欧洲到处流浪。在巴黎风云变幻时期和以后的日子,在流亡期间和回国以后,他亲眼看见当年的战友依附政权,当年革命党派中的人做了多少坏事,于是,他平心静气地退出了党派,但却原封不动地保持了毫无用处的信念。他读的书很多,也写了一些煽风点火,但比较温和的书,在幕后牵线——有人这样认为——操纵远方的无政府主义运动,远到印度,甚至远东,进行世界革命,同时也进行一项世界性的研究,但是比较温文尔雅,他要研究一种世界性的语言,一种普及音乐教育的新方法。他和楼里的人不打交道,碰到人不过非常客气地招呼一下而已。然而,他倒肯对克里斯托夫讲讲他研究音乐的新方法。

  这个问题引不起克里斯托夫的兴趣,用什么符号来表达他的思想并不重要;无论用什么语言,他总能表达思想的。但对方不肯放过机会,继续解释自己的符号体系,表面上和和气气,骨子里却很固执;至于他生活中的其他事情,却一点也不肯对克里斯托夫透露。因此,当他们在楼梯上碰到的时候,克里斯托夫也不站住,只是打量那个跟着他走的小姑娘;她头发淡黄,脸色苍白,看起来贫血,眼睛是蓝的,侧影显得瘦,身体显得弱,样子像有病,没有什么表情。大家都以为她是华德莱的女儿。

  其实,她只是他的养女,亲生父母都是工人,她四五岁的时候闹瘟疫,父母都死了,华德莱就收养了她。他对穷人的孩子几乎是无限怜爱。对他而言,这是一种神秘的柔情,就像梵桑·德·保尔热心救济孤儿一样。因为他信不过官方的慈善机关,又了解私人慈善团体的内幕,所以他独自进行救济工作;他做了好事并不声张,只是自得其乐。他学过医,可以派上用场。

  一天,他走到本街区一个工人家里,看见几个病人,就给他们看病;他的医学知识经过实践,越来越充实。他看到孩子受苦,他的心都要碎了。但等到他给这些可怜的小生命解除了痛苦,看到他们瘦脸上又露出了苍白的微笑,不禁喜上眉梢!华德莱的心都要化成眼泪了。这简直是天堂里的时刻……这时他忘了照顾病人的烦恼。但病人难得感激一声。门房的女人看见这么多脏脚走上楼梯,气得要命,不免说些刻薄话。房东怕这是无政府主义者开会,也要说三道四。华德莱打算搬家,又觉得划不来,他有他的小毛病;脾气好而顽固,只好让人说闲话算了。

  克里斯托夫得到他一点信任,因为他也喜欢孩子。这是他们之间的一点联系。克里斯托夫一碰到他的养女,总会心头一紧,虽然他没有意识到,但他的本能神秘地感到,女孩的外形很像莎冰的小女儿。莎冰是他初恋的情人,她那翩若惊鸿的身影,欲说还休、脉脉含情的风韵,虽然已经遥远,但并没有从他心头消失。因此,他很关心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他没有看见她跳过、跑过,几乎没听到过她的声音,她没有年龄相近的小朋友,总是孤零零、静悄悄的,玩些一动不动、一声不响的游戏,玩具不是布娃娃就是块木头,她只轻轻地动着嘴唇,自己给自己讲故事。她看起来好像有感情,又似乎没有感情;她仿佛是个外人,总叫人捉摸不定;但她的养父视而不见,因为他爱她。唉!这种捉摸不定、这种生疏见外的感觉,难道我们的亲骨肉身上没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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