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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


  悔恨压得他不自在;他要给高恩写信,说他从前看错了人,现在后悔莫及,一想到就难过;他求高恩原谅他做过的错事。他想的时候,眼泪都流出来了。但要他动笔写信,却比作曲还难得多;他几次三番,怪客店的蹩脚墨水,糟糕的鹅毛笔,涂来改去,撕掉了四五张信纸,不耐烦了,就把这些蹩脚货都推到一边。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真长,不好打发;幸而克里斯托夫头天晚上没有睡好,当天早上又东奔西走,累得在椅子上打瞌睡。他睡得昏昏沉沉,直到晚上才醒,醒了又再上床,一口气睡了十二个小时。

  第二天,从早上八点起,他就开始等回音。他毫不怀疑高恩会说到做到。他一步也不离开房间,唯恐高恩上办公室之前会到客店里来。快到中午,他还不敢离开,要楼下的餐厅把午餐送上楼。然后,他又等着,肯定高恩吃了午餐会来。他在房里走来走去,走走坐坐,坐坐走走,一听见楼梯上脚步响就把房门打开。他一点也没想到:消磨时光最好的办法是去逛巴黎。他却躺在床上。他的心经常回到妈妈身边,妈妈这个时候也在想他——只有她一个人还在想他。他感到对母亲有无限的温情,离开她又受到良心的责备。但是他却不写信。他要等到工作有了着落再告诉她。虽然他们母子情深,但两个人谁也没有想到写封简简单单的信吐露衷情,他们以为写一封信总要讲一些具体的事——于是,他就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做起白日梦来。虽然他的房间不靠近街道,但巴黎的喧嚣照样侵占了空间,震动了房屋——夜又来了,却没有带来消息。

  一天又开始了,和头一天差不多。

  到第三天,克里斯托夫自动禁闭在房间里,又气又闷,决定要出去走走。但从第一个晚上起,他对巴黎就有一种本能的反感。他什么也不想看,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他自己的生活问题还没有解决,哪有兴趣去看别人怎么生活;旧时代的遗迹,大城市的名胜,对他似乎毫不相干。一出门,他就觉得无聊,本来打算一个星期之内不去找高恩,结果还是一口气跑了去。

  仆人遵照吩咐,说哈密尔顿先生离开巴黎办事去了。这对克里斯托夫是当头一棒。他结结巴巴地问:哈密尔顿先生什么时候回来。仆人随口说了一句:“总得十来天吧。”

  克里斯托夫大失所望,回到客店,在房里蹲了好几天。他没有心思工作。一看钱包,他吓了一跳——母亲给他的一点钱,小心地用手帕包着,塞在箱子底层,已经用得越来越少了——他只好尽量节省开支。到了晚上,他才去楼下餐厅吃顿晚餐;店里的客人很快就认识了他,叫他“普鲁士人”或是“腌酸菜”——他花了好大的劲写了两三封信给几个法国音乐家,连他们的大名他都知而不详。其中一个已经死了十年。他请求他们听他弹琴。他的错字很多,句法都是德文式的,前后顺序颠倒,加上一大堆客套话。信上写着:“呈法兰西学院大学府”——只有一个收信人看了信,和朋友们笑得不亦乐乎。

  一星期后,克里斯托夫又回到出版社。这回正巧,他在门口碰到西尔伐·高恩出来。高恩进退两难,只好做个苦脸;但克里斯托夫太高兴了,却没有注意。他又按照讨人厌的老脾气,抓住高恩的双手,高高兴兴地问:“啊!你出过门了?路上过得好吗?”

  高恩说好,但还是一脸苦相。克里斯托夫接着又问:“我来过了,你知道吧?……他们告诉过你了,对不对?……那好,有什么消息没有?你谈到过我吧?人家说什么来着?”

  高恩越来越愁眉苦脸了。克里斯托夫见他这副尴尬相,觉得奇怪:两次见面前后判若两人。

  “我谈到过你了,”高恩说,“但不晓得会怎么样;我没有时间。自从上次见面之后,我一直很忙。生意没头没脑地压过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真怕要生病了。”

  “你觉得不舒服吗?”克里斯托夫感到不安,关心地问道。

  高恩狡猾地看了他一眼,答道:“很不舒服。我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病,好几天了。我总觉得难受。”

  “啊!天呀!”克里斯托夫抓住他的胳膊说,“好好保重!你该休息了。真对不起,我还给你添麻烦!你对我得实话实说。到底觉得怎样?”

  对方站不住脚的借口,他却信以为真,高恩忍不住要笑出来,他这样老实得可笑,又使高恩发了善心。犹太人喜欢嘲笑别人——巴黎的许多基督徒在这方面也不落后——不管哪个倒霉鬼,甚至是冤家对头,只要能让他们嘲笑得开心,他们反倒会网开一面的。再说,高恩见克里斯托夫对他的身体这样关心,也不能无动于衷,所以也愿意帮一点忙。

  “我倒有个主意,”他说,“不教音乐课,你能不能做做音乐编辑工作?”

  克里斯托夫满口答应。

  “那包在我身上,”高恩说,“我认识一家大音乐出版社的主管丹尼·赫区特,并且很熟。我可以介绍你去,看有什么事做。我呢,你知道,我对音乐一窍不通。而他呢,却是个真正的音乐家。你们当然容易合得来啰。”

  他们约好了第二天去。高恩高兴的是:既帮了忙,又免得克里斯托夫再麻烦他。

  第二天,克里斯托夫到出版社来找高恩。按照高恩的嘱咐,他还带了自己作的乐谱,准备给赫区特看。他们在歌剧院附近的音乐商店里找到了他。他们进来,赫区特连动也不动,只冷冰冰地伸出两个指头和高恩握手,克里斯托夫向他鞠躬,他却并不回礼,一直等到高恩开口求他,才把他们两人带到隔壁房里。他也不请他们坐下。自己背靠着没有生火的壁炉,眼睛盯着墙壁。

  丹尼·赫区特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对人冷漠,衣着整洁,显然是个腓尼基人,样子又聪明又讨厌,一脸的不快活,头发黑色,胡须很长,剪得方方正正,像古代的亚述王。他几乎从来不正面看人,说话的方式显得冷淡粗野,连打个招呼也像在骂人。这种傲慢与其说是出自内心,不如说是外表上的。当然,他生性瞧不起人,架子摆得太久,习惯成自然了。这种犹太人并不少;大家对他们没有好感,以为他们的死硬是高傲,其实是身心都僵化得不可救药的表现。

  西尔伐·高恩装出开玩笑的口气,用过分的吹捧推荐了克里斯托夫。被推荐的人却因为冷淡的接待而连站都站不稳,狼狈不堪,手里拿着帽子和乐谱。赫区特似乎没有想到克里斯托夫在场,一直等到高恩说完了,才不屑地转过头来,瞧也不瞧他一眼,只是说:“克拉夫特……克里斯托夫·克拉夫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克里斯托夫听了这话,仿佛当头挨了一棒。他的脸气红了,愤愤地回嘴说:“你将来会听说的。”

  赫区特连眉头也不皱一下,照旧不为所动,仿佛克里斯托夫根本不存在似的。

  “克拉夫特……不,我没听说过。”

  对他这种人说来,他们没听说过的人就是微不足道的。

  他接着又用德语说:“你是莱茵河区的人吗?……真是奇怪!那个地方怎么有这样多人搞音乐!我敢说,他们没有一个人不自命是音乐家的。”

  他的本意是说句玩笑话,并不是要侮辱人;但克里斯托夫却听错了意思。他正想顶回去,高恩却抢了先。

  “啊!对不起,对不起,”高恩对赫区特说,“你应该为我说句公道话,我一直说我对音乐一窍不通。”

  “那倒是夸奖你了。”赫区特答道。

  “如果不是音乐家才能讨你喜欢,”克里斯托夫干巴巴地说,“那对不起,我是不会讨你喜欢的。”

  赫区特一直不用正眼看人,还是一样满不在乎地接着说:“你已经作过曲吗?写了些什么?当然是歌曲了?”

  “一些歌曲,两部交响乐,一些交响诗,四重奏,钢琴组曲,舞台音乐。”克里斯托夫话如泉涌了。

  “德国的作品真多!”赫区特说时表面上客气,实际上话里带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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