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一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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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乐美以为他发了疯。等到她明白了他激动的原因,就毫不客气地责备他:“怎么能为这种蠢事搞成这个样子!……拿来给我!我要拿走。你不能再看了。” 老人不听她的,一直在咳嗽;他叫莎乐美让他自在点。但她偏要顶嘴,气得他赌咒发誓,喘不过气来。她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敢和她对着干,她反倒目瞪口呆,手也放松了;但嘴里说话却不饶人,叫他老疯子,说她本来以为他有教养,现在才知道她看错了人,他说起话来比车夫还粗野,他的眼睛像两粒手枪子弹,简直会杀人……她不知道还要唠叨多久,气得苏兹靠着枕垫坐了起来,大声喝道:“出去!” 他的口气不留讨价还价的余地,吓得女用人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她说如果他再叫她,她也不来了,要死要活,由他去吧。 于是,房间里又静了下来,天也黑起来了。教堂的钟声声声古怪,划破了平静的黄昏。老苏兹因为生了气而有点不好意思,就动也不动地躺着,一面喘气,一面等心情平静下去,他把《歌曲集》当作宝贝塞在怀里,像个孩子似的笑了。 以后的日子,他孤零零地过得心旷神怡。他再也不想到自己的病痛,漫长的冬天,昏暗的光线,孤独的生活。周围是一片光明和爱的海洋。他面临死亡,却在一颗陌生的年轻心灵中感到了新生。 他竭力要想出克里斯托夫的模样来。但他看到的一点也不像他年轻的朋友。他想象的其实是他自己希望看到的模样:金黄的头发,瘦长的个子,天蓝的眼睛,说起话来细声细气,朦朦胧胧,温存体贴,畏畏缩缩,一片好心。不管他到底是什么模样,他总准备把他理想化。他把他周围的一切都理想化了:无论是学生,邻人,朋友,还是老女仆。他好心好意,不挑缺点——他有点乐意这样,好减少烦恼——结果在他周围织起了一幅幅纯洁的人物图,每个人物都像他自己一样可以一眼看穿。这是善意的欺骗自己,他需要自欺才能活下去。 其实,他也不会完全受骗;夜里上了床,他往往唉声叹气地想起白天发生的小事,有几件能符合他的理想呢?他知道老女仆跟街坊邻居在背后笑他,没有一个星期不报假账。他知道学生用得上他就来巴结讨好,过河之后就拆桥了。他知道大学里的老同事在他退休之后,早已把他忘记;他的接班人抄他的讲义却不提他的名字,要提名字就是引用了一句毫不重要的话,却在鸡蛋里找骨头——这都是批评界惯用的伎俩——他知道他的老朋友耿士今天下午又对他大撒其谎,另外一个老朋友卜德班希米脱借去看几天的书却永远不会归还——对一个像他这样把死书当作活人的书呆子来说,这实在是伤心的事。还有许多难过的事,新账老账都一起涌上心头;他懒得想了,但事情还是在那里,他感觉得到。一想起来,他会心如刀绞。 “啊!我的天!我的天!” 在夜深人静的时刻,他会这样叹息——然后,他把这些难过的事搁在一边,仿佛事情根本不存在;他要充满信心,要乐观,要相信别人,结果真相信了。他的幻想无情地破灭过多少次啊!——但永远,永远会产生新的幻想……他是少不得幻想的。 只闻其名、不识其面的克里斯托夫成了他生活中发光发热的源头。他得到克里斯托夫头一封生硬冷淡的回信应该觉得难过——也许他的确难过——但他不肯承认,也不灰心,反倒像个孩子似的高兴。他把自己看得并不重要,他对别人的要求也并不多,只要得到人家一点好意,就足以培植他对别人的感情,甚至是感激之心了。和克里斯托夫见面,那是他不敢妄图非分的事,因为他现在太老了,不能长途跋涉到莱茵河滨去;至于请克里斯托夫大驾光临呢,那他简直连想也没想过。 克里斯托夫的电报送来了,他正要吃晚餐。他先莫名其妙,发报人的签名他似乎不认得,他以为人家送错了,电报不是给他的,他又看了两三遍;心里一慌,眼镜也要掉了,灯又照得不亮,字母都在眼前跳动。等到他明白过来,他激动得忘记了晚餐。莎乐美喊叫也没有用,他一口都吃不下去。他把餐巾丢在桌上没有折好,而在平时是从来不会这样的;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找到帽子和手杖就走。好心的苏兹一得到这样好的消息,头一个想法就是要和别人分享他的快乐,要把消息告诉朋友。 他有两个朋友,都和他一样爱好音乐,也是他使他们迷上了克里斯托夫:一个是萨缪尔·耿士法官,一个是奥斯加·卜德班希米脱牙科医生,医生还是个业余歌唱家。三个老伙伴常在一起谈克里斯托夫,他们一找到他的作品,就在一起演奏。由卜德班希米脱唱,苏兹伴奏,由耿士听。然后几个小时,他们都心醉神迷。在他们演奏音乐的时候,他们说过多少次:“啊!要是克拉夫特能来多好!” 苏兹在街上一个人笑了起来,他多么快活,朋友们知道了又会多么快活。夜快要降临了,耿士住的小村子离城里要走半小时。好在天还没黑,四月的傍晚天气很温和,夜莺在歌唱。老苏兹心里洋溢着幸福;呼吸不再感到压力,腿也年轻得像二十岁的青年人。他走得很轻快,也不注意暗地里有没有绊脚的石头。碰到车子来了,他就纵身走到路边,兴高采烈地和车夫打招呼,车夫在摇摇晃晃的车灯照耀下,看见一个老人往路边爬,不免吃了一惊。 耿士的家就在村口,等到他走进门口的小花园,天已经全黑了。他把门敲得咚咚响,同时高声大叫耿士。一扇窗子开了,耿士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慌忙露出头来。他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就问道:“谁呀?找我有什么事?” 苏兹气喘吁吁、高高兴兴地喊道:“克拉夫特……克拉夫特明天要来……” 耿士摸不着头脑,但他听出了声音:“苏兹!……怎么!这样晚来?什么事呀?” 苏兹又说一遍:“他明天来,明天早上!……” “什么?”耿士听不明白,一直在问。 “克拉夫特!”苏兹喊道。 耿士呆了一下,想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接着,恍然大悟地高喊了一声。 “我就下来!”他大声说。 窗子又关上了。他走到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盏灯,往花园里走来。他是个小老头,挺着肚子,脑袋很大,灰头发,红胡子,脸上手上都有雀斑。他叼着一个瓷器烟斗,走路步子很小。这个脾气随和、有点没精打采的老好人,一生做事不急不忙。但苏兹带来的消息也使他沉不住气了;他摇晃着短胳膊和手里的灯,问道:“怎么?当真?他会来?” “明天早上!”苏兹得意扬扬地挥动着电报,又说了一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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