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一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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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青年人的想法不同,他认为老人不是同代人,他们关心眼前的事,本能地不看努力也达不到的目标。有的学生感激苏兹老师对他们的成功或失败都表示热烈而永不减色的关怀,有时来看望他;有的离开大学时还来信道谢;还有几个毕业后来过一两封信。然后,老苏兹就没有他们的消息了,只从报上知道某人有了成就,他就高兴得像是自己的成就一般。他不怪他们不来信,那总是有理由的;他并不怀疑他们的感情,即使是最自私的学生,他也认为他们有师生的情谊。 但对他而言,最安全的庇护所还是在书中;书既不会忘记,也不会欺骗他。他在书中爱慕的心灵现在已经超越了时代的洪流,他们毫不动摇地永远固定在书本引起的爱慕中,在他们似乎还能感到的爱慕中,因此,他们对爱慕的人还能发出光辉。苏兹是美学和音乐史教授,他像一个百鸟啼鸣的古老森林。有些歌声来自远方,超越了几个世纪,但和在当时当地一样温柔神秘。有些歌声他很熟悉,那是他亲密的伴侣,每句歌词都会唤醒过去生活中的悲欢哀乐,意识到或没意识到的幸福和痛苦——因为在阳光照耀下的日子里,每天都有些阳光照不到的时刻——最后还有一些没人听到过的,但是大家期待已久、非常需要的歌声,听到时大家都会心花怒放,像久旱逢甘霖一般全神贯注。就是这样,老苏兹在静谧的、孤独的生活中,听着林中群鸟的歌声,他也像传说中的修道士一样,神奇的鸟鸣使他心醉神迷,昏昏入睡,而岁月不知不觉流逝了,生命的黄昏已经降临,但他却一直保持着二十岁的心境。 他不只在音乐方面是个富翁。他还爱诗——不管古诗新诗。他特别喜欢本国诗人,尤其是歌德,但也喜欢外国诗人。他学过几种外文,能读外文书。在思想上,他和赫尔德还有十八世纪末期的“世界公民”是同代人。他经历过1870年前后的艰巨斗争,受过宏伟思想的影响。他虽然崇拜德国,但并不只以德国为“荣”。他和赫尔德一样认为:“在爱虚荣的人当中,只以民族为荣的是个糊涂虫。”他也像席勒一样以为:“只为一个民族写作,是一个浅薄的理想。”他的思想有时不大胆,但是他的心胸开阔,准备热情欢迎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也许他对平庸的作品过于容忍,但他的本能使他绝不怀疑优秀的作品;如果对舆论吹捧的伪劣作品他无能为力,不敢指责的话,那对沧海遗珠、有独到见解、有真才实学的艺术家,他却总敢挺身而出,为之辩护。 他的好心往往使他上当:他生怕对作品不公平;因此,如果他不喜欢大家说好的作品,他总怀疑是自己错了;于是,他转变观点去迁就大家,结果竟喜欢不好的作品了。在他看来,爱是多么好啊!他的精神生活需要爱慕,超过了他可怜的肺部需要空气。因此,只要你能使他产生爱慕之心,他是多么感激你啊!——克里斯托夫哪能猜到他的《歌曲集》会对苏兹起什么作用呢?他自己创作的时候也远远没有老人这种感觉。在他看来,《歌曲集》不过是内心熔炉中发射出来的星星点点火花而已;还有好多火花要发射出来呢!但对老苏兹而言,这星星之火却照亮了一个新天地——一个可爱的新天地。他的生活也照亮了。 一年来,他已经不得不辞掉大学的教职了,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不容许他再去讲课。他病了,躺在床上,书店老板华尔夫按照惯例,给他送来了一包新到的乐谱,中间有克里斯托夫的《歌曲集》。苏兹一个人孤零零的,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他的家属早已死了。照顾他的是一个老女仆,欺负他身体坏,为所欲为。两三个老朋友年纪并不比他小多少,有时来看看他;不过他们的身体也不太好;天气一坏,大家都深居简出,来往也就越来越少了。那时已是冬天,街上正融雪,苏兹整天没见到人。 房里很暗,窗子上面蒙了一层黄色的雾,好像挂了窗帘,使他看不见窗外,炉子里的热气压在身上,令人疲倦。在附近的教堂里,一排十七世纪的老钟每一刻要响一次,既不整齐、又不准确地响起了赞美诗中单调的音韵,在心情不大好的人听来,欢迎都显得像是装出来的。老苏兹在咳嗽,背后垫了一堆靠枕。他想读他喜欢的蒙田;但今天读起来不像平常有趣,他就让书掉了下去;一面使劲呼吸,一面出神幻想。新到的一包乐谱放在他床上,他懒得拆开,觉得心里不好过。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小心在意地解开了包书的绳子,重新戴上眼镜,开始来读乐谱了。但是他心不在焉,老是回想剪不断的往事。 他的眼睛看到了克里斯托夫的乐谱,那是一首赞美诗,歌词是十七世纪一个天真而虔诚的诗人写的,但克里斯托夫改成了当时的语言:那就是保尔·格哈特的《基督徒历程歌》: 希望吧,有罪的灵魂。 希望吧,要勇敢坚强! 等待吧,只要等待, 瞧啊!你就可以看见 欢乐发射出来的光线! 老苏兹非常熟悉这些明白如画的歌词,但歌词从来没有配过这样的音乐唱出来……这不再是平静的虔诚,单调得使心灵安安稳稳入睡。这一颗心像他的心,不,这就是他自己的心,不过比他的心更年轻,更坚强,在受苦,在希望,希望看到欢乐,而且看到了欢乐。他的双手发抖,大颗眼泪沿着脸颊流了下来。他继续读乐谱: 起来,起来!对你的痛苦, 对你的烦恼,说一声“再见”! 对扰乱心灵的说一声“不”! 把你的忧虑放在一边! 克里斯托夫在这些思想中注入了年轻而无畏的热情,而在最后几行充满信心的天真诗句中,他英雄的笑声发出了光芒: 不是你在统治, 不是你在领导。 上帝统治人世, 上帝领导最好! 还有一段挑战性的诗句,是年少气盛、放肆大胆的克里斯托夫满不在乎地从原诗中选出来做他《歌曲集》尾声的: 魔鬼反对上帝, 我们反对魔鬼! 要镇静,莫怀疑! 上帝不会后退。 上帝做出决定, 总会达到目的; 上帝发号施令, 总会坚持到底! ……然后是腾云驾雾一般轻松愉快,是战争胜利的陶醉,像是古罗马皇帝的凯旋。 老人全身战抖,颤巍巍的。他跟着发号施令的音乐跑,跑得喘不过气来,就像一个给伙伴拉着手跑的孩子一样。他的心跳得厉害。眼泪流出来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啊!我的天!……啊!我的天!……” 他又呜咽起来,接着却又笑了。他太高兴。他激动得要憋死了。他又咳了一阵,咳得吓人。女用人莎乐美跑来,以为老人要归天了。他却又哭又咳,翻来覆去地说:“啊!我的天!……啊!我的天!……”而在两阵咳嗽之间,在他换口气的片刻,他又歇斯底里地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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