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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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它呢!他爱生命,他觉得他会永远热爱生命,永远也不分离。他如醉如痴地拥抱着大地,拥抱着生命。 “我占有你了!你是我的了。他们不能把你夺走。让他们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让他们要我受苦吧!……受苦不也是生活吗?” 克里斯托夫又鼓起干劲,重新投入工作。他不想再理那些有名无实的“文人”,夸夸其谈、空话连篇的编辑、新闻记者、评论家、经营贩卖艺术的商人。至于音乐家,他也不想再浪费时间去和他们的偏见和妒忌心做斗争。他们用不着他吗?——那好!他也用不着他们。他有他的事要做,他会做的。宫廷把自由还给了他,他很感激。他感激别人对他的敌意,这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工作了。 路易莎全心全意地支持他。她并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她身上没有克拉夫特家的血液;她既不像父亲,也不像祖父。她一点也不在乎儿子的名位和荣誉。当然,儿子有名有利她也欢喜;但是,如果名利要用烦恼来换取,那她还是宁愿不要算了。克里斯托夫和王府闹翻之后,使她难过的并不是名利问题,而是儿子的痛苦;说心里话,儿子不同杂志的编辑和报社的记者来往,她反倒更高兴。像乡下人一样,她对白纸上写的黑字都信不过,认为写字不是浪费时间,就是惹是生非。有时她听到杂志社的年轻人和克里斯托夫谈话,他们的坏心眼把她吓坏了;他们咬牙切齿,说人坏话,说得越多,就越得意。她不喜欢他们。他们虽然都很聪明,很有学问,但没安好心眼,所以她宁愿她的克里斯托夫不和他们打交道。她同意儿子的看法:他用不着他们。 “对我,他们要怎么说,怎么写,怎么想都行,”克里斯托夫说,“他们总不能使我不成其为我。他们的艺术、思想和我有什么关系?去他们的吧!” 能够否定世界,自然很好。但世界并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年轻人夸下的海口否定。克里斯托夫是真心诚意的;但是他还存了幻想,并不大有自知之明。他不是一个出家人,他的性格并不要逃避世界;尤其是,他还没到那个年龄。开始,他并不太痛苦,因为他在埋头作曲;只要有事可做,他就不觉得空虚。但作品一完,新的作品还没涌上心头,他就会感到无依无靠;他向周围一看,发现自己遗世独立,不免胆战心寒。他问自己为什么要作曲。在作曲的时候,他不会提这个问题:要作曲就作曲,没有什么可讨论的。 然后,面对着新生的作品,产生作品的强烈本能反倒沉默了,作曲家反而不明白为什么要作曲;他在作品中几乎认不出自己来,作品对他是陌生的,他甚至想把作品忘掉算了。但这简直不可能,只要作品没有出版,曲子没有演奏,没有在世上独立存在,那就是忘不掉的。这时,作品还是与母体血肉相连的胎儿,要他独立生活,一定要把脐带剪断。克里斯托夫作的曲越多,这些胎儿对他的压力就越大,他们不能独立生存,但也不会自行消失。谁来搭救他们,给他们接生呢?这些思想上的胎儿受到朦朦胧胧的推动,拼命想要脱离母体,像种子要借风力散播到全世界,去和其他灵魂结合一样。他怎么能把胎儿禁闭在体内,使自己成为不育的母亲呢?他简直要急疯了。 既然出路——戏院、音乐会——都已经堵死,而他又不管怎样也不肯低三下四向那些拒绝过他的经理求情,那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把他的作品印出来;但要找到一个愿意印刷的出版商,并不比找一个愿意演奏的乐队更容易。他试过两三回,试的办法要多笨有多笨,结果他觉得受够了气;与其再去碰壁,或是和出版商讨价还价,看人家居高临下的脸色,还不如自己花钱印呢。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他稍微有一点积蓄,那是宫廷给的薪水和几次音乐会的收入;但经济来源已经断绝,新财源还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稳当一点应该节约开支,度过这个困难时期。但他不但不节省,反而借债去付印刷费。路易莎什么也不敢说,她发现儿子不讲理,她搞不懂为什么要花钱把名字印在书上:但既然这个办法能使儿子耐心待在她身边,既然他乐意这样做,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克里斯托夫献给公众的作品,并不是大家熟悉、可以静听的那一类,而是一系列有独特风格、他个人喜欢的曲调。那都是些钢琴曲,中间穿插了几支歌,有的很短,更大众化,有的很长,更戏剧化。总体形成了一系列欢乐或悲伤的印象,连贯得很自然,有时钢琴独奏,有时独唱,或是钢琴伴奏。“因为,”克里斯托夫说,“在我浮想联翩的时候,我并不一定能用形式来表达我的感觉,我只感到痛苦,感到幸福,但并没找到语言来表现我的苦乐;但有时我又一定要说出我的感觉,于是,我想也没有想到就唱起来;有时我唱的是模糊的歌词,前后不连贯的句子,有时却是整首的诗;于是,我又浮想联翩。 就是这样,一天过去了,而我想要表现的,正是一天的感觉。为什么歌曲集里只应该有歌或序曲呢?那不是太不自然、太不和谐了吗?为什么不让心灵自由活动呢?”因此,他把这系列歌曲叫作《一天》。作品的各部分还有小标题,简单说明了内心接二连三的梦幻。克里斯托夫还写上了神秘的献词,缩写的名字,纪念的日期,这些都只有他一个人心里明白,会使他回想起富有诗意的时刻,真心爱过的面孔:笑眯眯的柯琳娜,懒洋洋的莎冰,还有那个相见不相识的法国少女。 除了这些作品,他还选了三十来首歌曲,都是他自己最喜欢,因此也是公众最不喜欢的作品。他特意不选人人爱听的曲调;他选的是富有个性的(大家知道公众总是害怕“个性”,没有个性、只有共性的作品,在他们看来要好得多)。 这些歌曲是配合十七世纪西里西亚诗人的作品谱写的,克里斯托夫在一套普及丛书中读到这些诗句,他喜欢诗写得真诚。他特别喜欢两个兄弟般的天才诗人,都是三十岁去世的:一个是富有魅力的保尔·弗莱明,他在高加索和波斯自由地流浪漂泊,在野蛮的战争、苦难的生活、腐败的时代中,保持了纯洁、深情、平静的心灵;——另外一个是放荡不羁的天才约翰·克里斯蒂安·冈特,他在花天酒地、灰心失望、风风雨雨中消耗了自己的生命。从冈特那里,克里斯托夫利用的是向上帝挑战的呐喊声,反抗压迫的讥笑声,被打倒的巨人愤怒的诅咒声,反击上天的雷电霹雳声。从弗莱明那里,他利用的是鲜花盛开一般甜美的爱情诗,星星合奏的圆舞曲,宁静而欢乐的心灵舞歌;还有一首他《献给自己》的十四行诗,克里斯托夫当作早祷一样背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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