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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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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客人对他是否受欢迎还有些许疑虑,接下来的热情接待就让他彻底安下心来。人人都对他笑脸相迎,最初是看着乔的面子,但很快就喜欢上了教授本人。由不得他们不喜欢,他就像有什么魔力,倾倒了所有人,这些淳朴的人给他温暖,因为他穷,对他越发友善。经历过贫穷的人精神更加富有,会真正敞开心胸,殷勤待客。贝尔先生坐下来,环顾身边的人,就像一个漂泊者,敲开了陌生人的家门,门开后,发现像是回到了家中。两个孩子奔过来,像蜜蜂飞向蜜罐,分别坐在他的膝上,大胆地翻动他的口袋,揪扯他的胡须,研究他的手表,争着引起他的注意。女人们相互会意地传递她们的认可;马奇先生感觉遇到知己,很快就对他推心置腹;约翰先生静静聆听并享受他们的交谈,但自己一言不发;劳伦斯先生知道他无法径自去入睡了。 乔要不是在忙着别的事情,看看劳瑞,一定会笑话他的举止。一丝不快,倒并非妒忌,而是疑虑,导致这位绅士先是站在一旁,出于兄长般的谨慎,观察新来的客人。但时间不长,他就被吸引住,不知不觉走过去,加入其中。在这种友好的气氛下,贝尔先生侃侃而谈,充分显示了他的才华。他很少与劳瑞交谈,但不时打量他,望着这位风华正茂的年轻人,脸上闪过一缕阴影,似乎在懊丧自己失去的青春。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乔,乔如果看到他那忧郁的眼神,一定会对他的无声询问有所应答。不过,乔得留心自己的双眼,知道它们不可信赖,像个端庄的未婚姨妈,紧紧盯着手中正在编织的小袜子。 她时不时地瞥上一眼,就像在风尘仆仆的跋涉后啜一口清凉的甘泉,这偷来的一眼,给她陆续看到了一些好的预示。一来贝尔先生不再是那副心不在焉的表情,他专注当下,面孔生动起来,实际上是年轻英俊,她想;也忘记像以往那样,拿旁人与劳瑞作比较,比较的结果,旁人自然黯淡无光。二来此刻他似乎很兴奋,正说到古人的丧葬习俗,虽然这可能算不上是个令人愉快的话题。特迪在一个论点上理屈词穷,乔竟然有点得意,望着父亲入神的面孔,心想:“要是有我的教授这样一个人,每天和他交谈,他该多高兴啊!”最后,贝尔先生穿了一身黑色西服套装,让他比以往更像一位绅士,蓬乱的头发吹剪过,梳理得很顺滑;不过也为时不长,说到激动时,又像平时那样,胡噜得乱七八糟。乔喜欢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而不是贴伏在头顶,这让他漂亮的前额有些朱庇特①的风范。可怜的乔,她坐在一边,静静做她的手工活,却在留心那边的一举一动,甚至贝尔先生整洁袖口上的金色袖扣也没逃过她的眼睛,心中不断赞许这位相貌平平的人。 ﹛① 罗马神话里统领神域和凡间的众神之王,与希腊神话中的宙斯对应。﹜ “可爱的家伙!就算去求婚,也不会打扮得比这更用心了。”乔心里说,随即因这话生出的一个念头让她满面通红,连忙把线团丢在地上,低头装作去拾,遮掩住面孔。 这个举动没有奏效,打个比方吧,教授正在为葬礼上的柴堆点火,此刻也扔掉火炬,一头扑向那个小蓝线团。当然,两人的头顿时撞在一起,眼冒金星,站起身来,红着脸大笑,顾不上线团,各自回到座位上,后悔本不该离开。 没人注意夜已经深了,汉娜早早就巧妙地把两个像红罂粟一样点头打瞌睡的孩子领走,劳伦斯先生也回家休息。其他人围在炉火旁,谈兴不减,丝毫不留意时间,直到梅格起身示意离开——母性使然,她确信黛茜难免滚到床下,德米为研究火柴的构造,一定点燃了他的睡袍。 “我们唱个歌吧,照我们的老样子,总算我们又一次都到齐了。”乔说道,觉得放声高歌是个稳妥而愉快的法子来宣泄她澎湃的心潮。 其实并非人人都到齐了。不过无人认为这话说得武断,不真实,贝丝似乎还活在他们中间,安静,不爱露面,但是比过去更可亲,家庭靠爱来凝聚,死亡也不能让它解体。小椅子立在原来的位置。收拾整齐的小筐,里面还有她觉得针“太沉了”没能完成的活计,仍然放在惯常的架子上。她心爱的钢琴,现在很少有人触碰,也没有移开,上面摆着她的画像,像早些时候一样,沉静,面带微笑望着他们,似乎在说:“开心些。我在这里。” “艾美,弹点什么。让大家听听你有多少长进。”劳瑞对他的得意学生说道,那份骄傲倒是不难理解。 艾美眼含热泪,转动了一下褪色的琴凳,喃喃说道:“今晚不行,亲爱的。今晚我不能展示。” 但她唱了一支歌,比展示才华和技巧更好,这是贝丝唱过的歌,歌声中的柔情是任何大师也教不出来的,任何其他人和事都不能激发出这般甜美的力量,听者被深深地打动了。清澈的歌声在贝丝最喜爱的这首圣歌的最后一句上突然卡住,屋里寂静无声。真的很难说出: 天堂能治愈世间的一切苦痛。 艾美倚着站在她身后的丈夫,感到没有贝丝的拥吻,此番游子还乡就不能说是完美的。 “好吧,我们以《迷娘之歌》结束吧,贝尔先生会唱的。”乔说道,以免这沉默变为痛苦。贝尔先生清清喉咙,以示感谢,随后来到房间里乔站立的角落说: “你能和我一起唱吗?我们两人很合拍。” 顺便说一句,这可是个善意的编造,乔对音乐的了解还不如一只蚱蜢。不过,即使他提议唱一整出歌剧,她也会同意的,于是她喜悦地颤声唱起来,不问节拍,不管曲调。这也无妨,贝尔先生像个真正的德国人一样,唱得很投入,而且很不错,乔很快只剩下跟着哼哼,倒像是教授专门为她来一展这浑厚的歌喉。 你可知道那个地方,香橼花儿恣意怒放。 这从来都是教授最喜欢的一句,对他来说,“那个地方”就是德国,不过现在,他似乎是以特殊的热情和曲调,拖长了下面的一句: 在那里,就在那里,让我和你, 哦,我亲爱的人儿,一起前往。 这亲切的邀请深深打动听者中的一人,她只想说她知道那个地方,无论何时,都愿意陪他前往。 这支歌获得巨大成功,歌唱家载誉退下。但几分钟之后,他完全忘记了礼仪,盯着戴上女帽的艾美,刚才,她只是被简单介绍为“我妹妹”,从他进门后,没人称呼她的新名字。片刻后,他更加失态,因为劳瑞离开时,彬彬有礼地对他说: “太太和我深为荣幸见到你,先生。请记住,我们随时欢迎你光临敝舍,就在对面。” 教授连声致谢,看上去突然间容光焕发,喜不自胜,劳瑞不禁心想,这真是位他从未见过的可爱的、感情外露的老兄。 “我也得告辞了,不过,如蒙允许,我很乐意再来拜访,亲爱的夫人,我在城里有些小事要处理,还得耽搁几日。” 他是对马奇太太说这话的,眼睛却望着乔。母亲欣然同意,女儿的目光也如此,马奇太太可不像莫法特太太说的,对女儿的心思懵然无知。 “我觉得这是个睿智的人。”最后一位客人离去后,马奇先生站在炉边地毯处,沉稳地满意评价道。 “我看他是个好人。”马奇太太一边上闹钟,一边明确地表示。 “知道你们会喜欢他的。”乔溜去睡觉时丢下这样一句话。 她很纳闷是什么事情带贝尔先生来到这个城市,最后认定他是来领受某处颁发的莫大荣誉,他很谦虚,不愿明言这件事。这会儿,教授回到自己安全的房间里,正盯着一张画像看,画面上是一位严肃而刻板的年轻女士,一头乌发,两眼阴郁地望向未来,如果乔看到教授此刻的面孔,可能就会明白了他到此有何贵干,特别是当他把煤气灯关掉后,又在黑暗中亲吻了那幅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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