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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第三十七章 新的印象

  下午三点钟,尼斯的浮华世界都展现在英格兰大道上——这是一处迷人的地方,宽阔的人行步道,以棕榈树、鲜花和热带灌木为界,一边临海,另一边是气派的车道,沿途排列酒店和别墅,远处是橘子园和山丘。来自不同国家的人讲着五花八门的语言,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在灿烂的阳光下,洋洋大观,像狂欢节一样欢乐和热烈。傲慢的英国人、活泼的法国人、严肃的德国人、俊朗的西班牙人、丑陋的俄国人、谦恭的犹太人、散漫的美国人,汇聚这里,驾车的驾车,闲坐的闲坐,逛街的逛街,要么聊聊新闻,要么品评一番新近到来的名流——里斯托里①或狄更斯、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②或桑德维奇群岛③王后。街上的车马随从像扰攘的人群一样热闹,招惹关注,尤其是女士们自己驾驶的低轮小马车,由一对欢实的矮种马拉着,车上罩着色彩艳丽的护网,防止她们宽松的荷叶裙边飘出车外,车的后边坐着小马夫。

  ﹛① 全名阿德莱德·里斯托里(1822—1906),意大利女演员,曾出演莎剧中的麦克白夫人。﹜
  ﹛② 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1820—1878),意大利王国统一后的第一位国王。﹜
  ﹛③ 夏威夷群岛的旧名。﹜

  圣诞节那日,沿着这条大道,一个高个子年轻人,双手背在身后,心不在焉地慢慢踱步。他看去像个意大利人,穿得像个英国人,又一副美国人独立不羁的派头——这般混搭引来身后各色女士艳羡的目光;还有各色的纨绔子弟,身穿黑丝绒套装,玫瑰色领带,米色手套,扣眼里插着橙色鲜花,耸耸肩膀,不免嫉妒他的身高。众多俏丽的面容闪过,但是这个年轻人很少留意,偶尔才看一眼某个穿蓝色服装的金发女郎。这会儿,他漫步走出海滨大道,在交叉路口站了一会儿,好像还没决定去向——是到公共花园里听管乐团演奏,还是沿着海滩前往城堡山。那种马轻捷的腾踏引他抬起头来,一辆小马车,端坐一位女士,顺着大道急速驶来。女士很年轻,金发,身着蓝裙。他凝视片刻,忽然回过神儿来,像个孩子一样挥舞帽子,跑上前迎接她。

  “嗨,劳瑞,真的是你吗?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来了!”艾美喊道,丢下缰绳,伸出双臂。一个法国妈妈深为不齿,她拉着女儿,加快了脚步,免得这些“英国佬”的放荡不羁,毒害了小女儿的心灵。

  “我路上耽搁了,不过我答应陪你过圣诞节,这不是,我来了。”

  “你爷爷好吗?你什么时候来的?住在哪儿了?”

  “好着呢——昨天晚上,在绍万饭店。我去酒店找你,但你不在。”

  “天哪,太多的话要说,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了!快上车,我们随便聊。我驾车兜风,正盼着有个同伴。弗洛留着精神应付今晚呢。”

  “今晚什么安排,舞会吗?”

  “我们酒店的圣诞晚会。那儿有好多美国人,就是为欢度圣诞举办的。你和我们一起参加,没问题吧?姨妈会高兴坏的。”

  “谢谢。现在去哪里?”劳瑞问道,他倚向后面,抱起双臂,这个举动正合艾美的心意,她更喜欢驾车,因为阳伞马鞭和白色马背上的蓝色缰绳让她无比惬意。

  “我先去银行取信,然后去城堡山。那儿的景色太美了,我喜欢喂孔雀。你去过那里吗?”

  “前些年常去,现在也无妨故地重游。”

  “那么说说你自己吧。最后一次得知你的消息,是你爷爷写信说,他盼你从柏林回来与他会合。”

  “是的,我在柏林待了一个月,就去巴黎看他,他在那里过冬。整日高朋满座,乐和着呢,我来来往往的,彼此相安无事。”

  “倒是个社交安排。”艾美说,劳瑞的仪态里,好像缺了点什么,尽管说不出是怎么回事。

  “怎么啦,其实呢,他讨厌旅行,我腻歪宅家,我们各随其便,没什么问题啊。我经常陪着他,他喜欢看我冒险,我也喜欢流浪归来,有人很高兴看到我。瞧瞧这破破烂烂的地方,不是吗?”他又说道,随艾美沿着林荫大道向老城的拿破仑广场驶去,一副厌恶的表情。

  “这叫古香古色,我不介意。河流和山丘让人开心,而我喜欢看这些幽暗狭窄的十字街。我们得等等这队列通过。他们要去圣约翰教堂。”

  劳瑞无精打采地看着游行队伍,神父们在罩篷下行进,戴着白面纱的修女擎着点燃的细支蜡烛,一些身着蓝袍的教友边走边在吟唱,艾美看着劳瑞,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怯悄悄笼罩着她,劳瑞变了,她从身边这个忧郁的男子身上,找不到那个快乐男孩的踪影。他比以往更英俊,她想,更有内涵,不过乍见面时的兴奋已经消退,他看起来疲惫,打不起精神——不是生病,也不能说是不开心,但一两年的悠闲生活不该让他变得老成,而且严肃。她想不明白,也不敢去问。她摇摇头,摸了摸她的小马,游行队伍穿过帕格里尼桥的拱廊,消失在教堂里。

  “Que pensez-vous?①”艾美禁不住炫耀了一下她的法语,自打出国之后,不问好歹,但能说的话多多了。

  ﹛① 法语:你在想什么?﹜

  “小姐没有虚度光阴,果然出语不凡。”劳瑞回答道,手贴在胸前,一副钦佩神情,欠身致意。

  她得意得羞红了脸,但不知为何,又觉得这番恭维别有意味,不像他过去在家里直通通的夸奖那样——说来是节庆期间,他在她身前身后转悠,夸她“真讨人喜欢”,脸上挂着真诚的微笑,赞许地拍拍她的头。这种新的语调让她不适应,说不上是厌倦,却透着冷漠。

  “与其长大成人非得变成这样,倒不如他还是那个男孩。”她想,心中浮起奇特的失望和不安,又尽力装得从容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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