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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依从达什伍德先生的指点,以诺思伯里太太为楷模,乔一头扎进了惊悚文学华而不实的汪洋大海,多亏了她的一位朋友丢下救生圈,她才能够重新浮出水面。

  像大多数文学青年一样,她信笔从异国他乡去寻找她的主人公,各色风光、匪徒、伯爵、吉普赛人、修女和公爵夫人纷至沓来,尽可能如人所愿,活灵活现地扮演他们的角色。她的读者对语法、标点符号和有无可能一类琐事并不挑剔,达什伍德先生大度地允许她以最低的价格填充他的版面,且认为没必要告诉她,自己的这番殷勤,真正原因全在于,一名受雇于他的三流文人,在谋得更高的报酬后,背信弃义,把他晾在了一边。

  乔很快就对自己的工作产生了兴趣,因为她干瘪的钱包变得越来越饱满,她为明年夏天带贝丝进山里旅游留出的那点积蓄,日复一日,也慢慢地但实实在在地增加了。满足之中,却又心怀忐忑,她并没有把投稿的事情告诉家里。她有一种感觉,父亲和母亲是不会赞同的,她宁愿先自行其是,然后再乞求原谅。她的故事没有署名,保守秘密很容易。达什伍德先生当然很快就看出端倪,但答应装聋作哑,居然也遵守了诺言。

  她认为这对自己没有坏处,毕竟,她根本不想去写些自己也会羞愧的东西,只盼等到那个快乐的时刻,她可以展示劳动所得,把她捂得严严实实的秘密当笑话来说,想到这些,心中的刺痛也就平复下来。

  但是达什伍德先生只接受惊悚故事,其他一概拒绝,而只有折磨读者的灵魂,才能带来刺激,为此目的,必须上天入地,穷尽历史和传奇、陆地和海洋、科学和艺术、警方案卷和精神病院。乔很快发现,凭她的天真无邪,对社会底层的悲惨境况几乎是一无所知,从商业角度出发,她开始以自己精力的有余来弥补阅历的不足。她急切地为小说搜求素材,如果文字不够精湛,至少在情节上要独出心裁,她翻阅报纸,检索灾殃、意外和罪案。她请求借阅有关毒药的书,招来图书馆馆员的怀疑。她观察街上行人的面孔,连同身边所有的人物,好的、坏的,还有不好不坏的。她钻入故纸堆中,寻觅事实或传说,这些事实和传说如此古老,现在写到纸上,却透着新奇。但凡有点机会,她就埋头于愚蠢、罪恶和痛苦之中。她认为自己事业顺遂,但不知不觉中,开始漠视女子身上一些特有的气质。她生活在一个乱糟糟的社会里,尽管出于想象,但还是影响了她,她用假冒伪劣的食品来滋养心灵和想象力,过早接触生活的阴暗面,很快就从她的本性中抹去了花一般的纯真,虽然我们每个人迟早都会有这一天。

  她开始察觉而不是认识到这一点,大量描述别人的激情和感受,促使她转而探究和思考自己——一种病态的愉悦,健康的年轻人不会心甘情愿地沉溺于此。做错事总会带来惩罚,而惩罚说来就来。

  我不清楚是对莎士比亚的研究,还是一个女人对于诚实、勇敢和坚强的本能理解,帮助了她解读人物性格,但是当乔赋予她想象中的英雄阳光下的每一种美德时,她发现了一个有血有肉的英雄,这位英雄,尽管如常人一样,存在种种不完美,但还是吸引了她。贝尔先生在一次谈话中,建议她关注简单、真实、可爱的人物,无论在哪里找到他们,以此作为对作家的良好训练。乔听了他的话,冷静地转过身来研究他——如果他知道这点,一定会大吃一惊的,这位可敬的教授从来都以为自己很卑微。

  起初,乔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喜欢他。他既不富有也不伟大,既不年轻也不英俊,哪个方面都说不上迷人、特异、光芒四射,却像热腾腾的火焰,吸引人们自然而然地围坐在温暖的壁炉前。他很穷,但似乎总在施舍;外国佬,但每个人都是他的朋友;不再年轻,但像大男孩一样快乐;平凡又怪异,但许多人从他的面容上看到美,只因为是他,种种古怪也就无人在意。乔常常观察他,一心想发掘他的魅力,最后认定是他的仁厚创造了奇迹。每逢遇有任何悲伤时,他就会像鸟儿一样,“伏下身子,头埋在翅膀下”,只把他阳光的一面展现给世界。他的额头上有皱纹,但时光似乎温柔地触摸他,记得他待别人有多好。嘴唇四周的弧线令人愉快,记录下许多谦和的话语和欢快的笑声,眼神从不冷漠,也不僵硬,一双大手温暖而有力,挥动起来,比语言更有表现力。

  他的穿着似乎也体现了主人的随和天性,看起来宽宽大大,只为让他自在。宽松的马甲暗示着内里心胸的博大。褪色的外套不给人排斥感,口袋松松垮垮,证明孩子们经常空手而来,满捧而归。他的靴子也很亲和,衣领从不像其他人那样挺括,动辄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就是如此了!”乔对自己说,她终于发现,对他人真诚的善意让一个粗壮的德国教师变得美好,具有尊严,尽管他吃相不佳,自己缝补袜子,还取了一个名字叫贝尔。

  乔非常看重善良,但也自有女性推崇智慧的一面,她的一点小小的发现,让她对教授越发尊重。他从不谈论自己,也从来没人知道在他家乡的城市,他是一个因学识和正直而备受敬重的人,直到一位德国同乡来看他,与诺顿小姐聊天,才透露了这个令人愉快的事实。贝尔先生从来不曾谈起,乔从诺顿小姐那里听说后,更是欢喜。得知他在柏林是位颇具声望的教授,她也引以为荣,尽管来到美国,他只是一介贫寒的语言教师,他朴实、勤奋的生活,经此浪漫的点缀,变得更加美好。

  另一种比智慧更好的天赋,以一种大为意外的方式展示给她。诺顿小姐握有文学圈子的“入场券”,要不是她,乔本来是无缘领教的。乔雄心勃勃,让这个孤独的女子很感兴趣,多次友善地为乔和教授居中引见。一天晚上,她带他们去了一个对出席者很挑剔的酒会,那是为了招待名流而举办的。

  乔本来是要去顶礼膜拜,她曾怀着青春的热情远远地仰望过那些大师们。但是那天晚上,她对天才的敬意受到了巨大冲击,她发现,那些风流人物也不过是些寻常男女,她费了些工夫才从这一发现中缓过劲儿来。她的失落不难理解,试想一下,一位诗人,他的诗句曾让人联想起被“精神,火焰和露水”滋养的精灵,乔因景仰而胆怯,偷偷瞥他一眼,却见这位正在津津有味地吞食他的晚餐,对吃的热情,将他灵性的面孔烧得通红。挣脱了堕落的偶像,她又有其他发现,种种浪漫幻想迅即化为泡影。著名小说家像钟摆一样周而复始地在两个雕花酒瓶之间摆动,权威神学家不管不顾地与所谓的当代斯塔尔夫人①调情,而这位女士正横眉冷对另一位笑盈盈地讥讽她的女诗人科丽娜②,此前,女诗人抢了她的风头,独霸了那位高深莫测的哲学家,哲学家则一副塞缪尔·约翰生博士的模样,懒洋洋地啜着茶,女诗人的叽叽喳喳让他无法插嘴。科学家忘记了他们的软体动物和冰河时期,转而谈论艺术,一边精神抖擞地对付牡蛎和冰块;年轻的音乐家,曾像再生的俄耳甫斯③一样迷住了这座城市,现在只管唠叨赛马;寥寥几位在场的英国贵族反倒成了酒会上最不起眼的人。

  ﹛① 斯塔尔夫人(1766—1817),法国评论家和小说家,法国浪漫主义文学前驱。﹜
  ﹛② 斯塔尔夫人的小说《科丽娜,或意大利》中人物,小说讲述了意大利桂冠女诗人科丽娜爱上一位英国贵族,因其回国成亲,绝望而死。﹜
  ﹛③ 希腊神话中的天才诗人和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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