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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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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美心存焦虑,这也很自然,乔如果存心搞怪,谁知道会走到哪一步。看到姐姐轻盈地掠入客厅,热情洋溢地吻过所有的淑女,娴雅地微笑着迎向年轻的绅士,随即加入到群聊中,那般兴致勃勃,让旁观者大为惊奇,由不得艾美一脸疑惑。兰姆太太最喜欢艾美,她携了艾美,自顾自发表了一通关于卢克蕾提娅①的最后一击的长篇大论,三位可爱的年轻绅士在附近踅来踅去,等待有片刻的停顿,也好冲上前去,英雄救美。艾美自顾不暇,也无力阻止乔,乔似乎一心只想恶作剧,就像兰姆太太一样说个不停。她周围聚集了一群人,艾美竖起耳朵想听个仔细,因为时断时续的话语勾起了她的好奇心,频繁的笑声也让她很想分享这份欢乐。可想而知,无意中听到的谈话片段该让她如何地心急难耐。 ﹛① 公元前509年,罗马贵族少妇卢克蕾提娅,因受罗马王国王子欺辱,得到家人为其报仇的许诺后,当场自杀身亡,导致兵变,驱逐国王,改君主制为共和制。事见希腊历史学家狄奥尼修斯编著的《罗马史》。﹜ “她的马术很精湛,是谁教的?” “没有谁啊。她当时是借助绑在树上的一副旧马鞍练习上马、勒缰和端坐。现在她倒是什么都骑,无所畏惧,马房的人让她低价租用马匹,经她训过的马,懂得如何迁就女士。她痴迷马术,我常对她说,哪天一事无成,当一名驯马师也能过活了。” 听到这番骇人的演说,艾美几乎难以自持,因为这话给人的印象,倒像她是个浮浪女子,这是她特别讨厌的。但是她又能如何呢?老太太的故事正讲到半截,离讲完还早着呢,乔又信口开河,说了更多滑稽的事情,犯了更多可怕的错误。 “是的,艾美那天绝望了,所有的好马都给人骑走,只剩下三匹,一匹跛,一匹瞎,还有一匹又很倔,你必须往它嘴里塞烂泥,它才肯迈步。开派对寻欢作乐骑它最好了,对不对?” “那么她选择了哪一匹?”一位热衷这个话题的绅士笑着问道。 “哪匹都没选。她听说在河那边的农舍里有一匹马驹,从没有女士骑过,就决定试一试,难得它英俊又矫健。她这番努力也真不容易。那匹马,从来没人牵它走到马鞍前,所以她带上马鞍奔马那里去。我的宝贝,她其实是把马鞍顶在头上,搭船渡河,随后大步走向马棚,让老人惊得目瞪口呆!” “她骑马了吗?” “当然骑了,逍遥着呢。我原以为她会摔个七零八碎,结果她把马管得服服帖帖,众人面前出足了风头。” “嗯,我得说这是勇敢!”年轻的兰姆先生赞许地看了艾美一眼,心里纳闷,不知道他母亲在说些什么,让这个女孩羞红了脸,一副尴尬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话题突然转向服装,艾美的脸更红,更是尴尬。有一位年轻女士问乔,她去野餐时戴的那顶漂亮的浅褐色帽子从哪儿得来。乔傻傻地没有提到两年前买它的地方,偏偏毫无必要地坦率回答:“哦,是艾美涂的。买不到那种柔和的色调,结果我们喜欢什么颜色,就涂成什么颜色。有一个懂艺术的妹妹真让人舒心。” “这想法不是很独特吗?”兰姆小姐叫道,她觉得乔挺有趣。 “这算不了什么,她还有更绝的呢。没有这丫头做不了的事情。就说吧,她想穿一双蓝色的靴子参加萨莉的聚会,随手就把那双脏兮兮的白靴子涂成了天蓝色调,漂亮得谁都没见过,看起来就像是缎子。”乔补充道,对妹妹的成就一副得意的样子,这让艾美很恼火,只想把名片夹劈头扔过去消消气。 “前几天我们读了你写的故事,很欣赏呢。”兰姆家另一个年长些的小姐说,意在向这位才女略申钦佩,不过,必须承认,才女这一回失态了。 但凡有人提到她的“作品”,都会让乔情绪大坏,乔要么变得刻板,看上去不高兴,要么就像现在一样,不耐烦地截住话头,扯到别处去。“很遗憾你没找到更好的东西读。我写那些垃圾是因为有人买,普通人喜欢它。今年冬天你会去纽约吗?” 兰姆小姐的“欣赏”在先,那么,乔的这番话就说不上领情或者致谢了。话一出口,乔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又怕把事情弄得更糟,突然想起需要她首先示意告辞,于是就仓促这样做了,丢下在座的三人,话还含在嘴里。 “艾美,我们必须走了。再见,亲爱的,一定要来看我们。我们期待大家到我家坐。兰姆先生,我不敢冒昧邀请,但如果你真的光临,恐怕我会不忍心让你离开的。” 乔说这话时,古怪地模仿了梅·切斯特的拿腔作势,弄得艾美哭笑不得,快步冲出了房间。 “我表现得还行吧?”二人出门后,乔得意地问道。 “还能更糟点吗?”艾美沮丧地回答,“你干吗要讲我的马鞍啦、帽子啦、靴子啦,还有什么别的破事儿?” “又怎么啦,这挺有趣的,逗众人开心呗。他们知道我们穷,我们也用不着装作有马夫,每季买三四顶帽子,拥有和他们一样唾手可得的种种精致。” “你又何必说起我们所有那些小把戏,平白显露家中的贫穷。你就没一点适度的自尊,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说话。”艾美绝望地说。 可怜的乔看上去很窘,默默地用硬挺的手帕擦拭鼻尖,好像在忏悔自己举止失当。 “这回我该怎么表现?”她们走近第三处宅子时,她问道。 “随你的便吧。不关我的事。”艾美回答得很干脆。 “那我可就自得其乐了。男孩子们都在家,我们一定会玩得开心。天知道,我得有点变化,因为高雅有损我的身心。”乔声音喑哑地说,为自己的不堪造就感到不安。 三个大男孩和几个漂亮的小儿女热情迎迓,很快平息了她的沮丧心情,乔撇下艾美去应酬女主人和碰巧也来做客的都铎先生,一头扎在了小朋友的堆儿里,发现这个变化让人神清气爽。她一声不吭地聆听大学故事,爱抚波音达猎犬和卷毛犬,由衷地同意“汤姆·布朗就是块砖头”①,不觉得这种形式的赞美有什么不妥,小男孩提议去观赏他的海龟水池,她也欣然前往,让妈妈望着她笑了。这位慈母把乔的帽子摆放好,帽子因为主人家的小儿女们充满爱意的熊抱弄得满是皱褶,饶是如此,对乔来说,这顶帽子也要比一位灵感飞动的法国女人手下最精致的发式还要珍贵。 ﹛① 英国政治家和作家托马斯·休斯(1822—1896)的半自传体小说《汤姆·布朗求学记》中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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