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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第二十八章 家庭生活

  像大多数其他的年轻主妇一样,梅格开始了她的婚后生活,决心成为一个贤妻良母。约翰的家,理应是个天堂,他应当始终看到一张笑脸,每天的饭菜丰盛,衣服永远不会掉一粒纽扣。她爱心满满、热情快乐地投入家务,自然不应失败,尽管也遇到些麻烦。她的天堂并不宁静,因为这位小妇人过于认真,只想对他人好,像真的玛莎①一样忙碌着,事事都要操心。她太累了,有时甚至笑的力气也没有,约翰享受了美味后消化不良,扫兴地要求吃些粗茶淡饭。至于纽扣,她很快就不再琢磨它们到哪儿去了,对男人的粗心大意摇头叹息,威胁着要让他自己钉上,看他是否耐得住性子,能用笨拙的手指,比她更好地对付针线活儿。

  ﹛① 《圣经》中人物,旧译为马大,善于理家,曾服侍耶稣和他的门徒。见《圣经》中的《约翰福音》和《路加福音》。﹜

  他们非常快乐,虽然慢慢发现,不能仅靠爱情生活。约翰不留意梅格的容颜减退,尽管她的笑容只隔着熟悉的咖啡壶。梅格也没有错过每天分手时的浪漫,等丈夫吻过后会温柔地问:“亲爱的,晚餐要不要端上些小牛肉或羊肉?”小房子不再是一座海市蜃楼,而是一个家,年轻夫妇很快就觉得这个变化更好些。起初,他们拿家务当游戏,像孩子一样嬉闹。后来,约翰开始稳步经营他的事业,感觉到作为一家之主承担的重负,梅格放下细亚麻布的装束,系上一条大围裙,操劳家务,像以前说的那样,更多靠的是热情,而不是头脑。

  她热衷烹饪的那些日子,像是对待数学习题一样,从头到尾翻阅了科尼利厄斯夫人的《食谱》,耐心而细致地解题。她会邀请家人帮忙吃光一顿花团锦簇的大餐,有时搞砸了,就私下里吩咐劳姗打包送走,藏在小赫梅尔生冷不忌的肚子里,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偶尔到晚上和约翰一起看账本,通常会暂时平息她对烹饪的狂热,随之而来的便是一段省吃俭用的日子,在此期间,可怜的男人只能品尝面包布丁、土豆泥和热咖啡,这考验了他的灵魂,尽管他以令人赞叹的坚忍忍受下来。然而,没待找出折中之道,梅格就在她的家庭财产中加入了年轻夫妇们的持家必备——腌渍罐子。

  梅格的热情又被点燃,作为主妇,她非常希望看到储藏室里储存了自制的蜜饯,于是她着手制备醋栗果冻。她让约翰给家里订购一打左右的小罐子和大量的糖,因为自家的醋栗已经成熟,需要马上处理。约翰深信“我的太太”无所不能,真心为她的才艺感到骄傲,决定由着她的意思,于是,他们唯一的水果便以赏心悦目的形式储存起来,供冬季享用。家里添了四打可爱的小罐子、半桶糖,还有一个小男孩帮她摘醋栗。年轻主妇把漂亮的头发塞进小帽子里,胳膊捋到肘部,系上尽管有围兜但看上去还是很明艳的格子围裙。年轻的主妇开始工作,一点儿不怀疑自己会手到擒来,难道她没几百次地见过汉娜的操作吗?起初,一排排的罐子让她吃了一惊,但是约翰喜欢果冻,漂亮的小罐子放在架子上去也很耐看,于是梅格决定把它们都装满,花了一整天的时间采摘、熬煮、过滤和搅拌她的果冻。她尽了最大努力,不时向科尼利厄斯夫人讨教,绞尽脑汁地回忆汉娜还做了什么却给她漏掉了,果肉熬了再熬,糖加了再加,最后过滤了再过滤,但那见鬼的东西只是不肯“结冻”。

  她只想跑回家,戴着围兜也罢,求妈妈帮上一把,但是约翰和她已经商定,不管是家中的烦恼、尝试还是争吵,永远不要用他们的私人事情打扰任何人。他们嬉笑着说出最后一个词“争吵”,好像这个想法再荒谬不过了,但是他们坚持自己的决心,只要能够自行解决,就不会去求人,也没人来干涉,因为这个建议是马奇太太提出的。于是梅格在那个炎热的夏日里独自与那个恼人的甜食较劲,五点钟时,她坐在乱糟糟的厨房里,绞着淌满果汁的双手,号啕大哭。

  这些日子里,飘荡在新生活的第一波中,她经常说:“我的丈夫,只管放心带朋友回家。我会随时准备好。没有慌乱,没有责备,没有尴尬,只有整洁的房子、快乐的妻子和丰盛的餐饮。约翰,亲爱的,请你喜欢的人来,不必等我点头,我一定会热情款待。”

  确实,这可有多么迷人!听她这么说,约翰心头一热,油然而生骄傲,只觉得有一个好妻子是多么幸福。不过,朋友虽然有时登门,倒也从来不会不期而至,梅格始终也没有机会露脸,直到此刻。世事多艰,总会碰上这样的事情,躲也躲不开,我们只能惊诧,叹息,耐心忍受。

  要不是约翰真的将果冻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那么,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他偏偏选择这一天带朋友回家吃饭,就实在不可原谅了。早上,他满意地点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确信一切都会分秒不差地准备停当,漂亮的妻子会跑出来迎接他,不免陶醉在对它将产生的迷人效果的期待中。他满怀一位年轻主人和丈夫抑制不住的自豪感,陪同朋友进入他的宅子。

  约翰到达鸽舍时发现,这是一个令人扫兴的地方。前门通常热情地敞开,现在不仅关着,而且锁上了,台阶上还点缀着昨日的泥灰。客厅的窗户紧闭,拉着窗帘,没有漂亮的妻子在门廊处缝补衣衫,一袭白衣,头上插了让人分心的小蝴蝶结,也没有眼光明媚的女主人,面带羞涩的微笑迎迓客人。没有这回事,连个人影儿也不见,只有一个长得凶巴巴的男孩睡在醋栗树丛下。

  “怕是出什么事了。斯科特,到花园里来,我去找找布鲁克太太。”约翰说,眼前的一片孤寂惊到了他。

  他在一股刺鼻的焦糖味的引领下,匆匆绕过房子,斯科特先生觉得怪异,信步跟在他身后。布鲁克消失时,他知趣地隔远些停下来,但既能看见也能听见,身为单身汉,他对将要发生的事情充满好奇。

  厨房里弥漫着混乱和绝望。一批果汁倒入了罐子,另一批淌在地板上,第三批还在炉子上欢快地沸腾。劳姗带着条顿人的自制力,镇定地享用面包和醋栗酒,果汁仍处于无望的液态,布鲁克太太则用围裙蒙头,沮丧地坐在那里抽泣。

  “我最亲爱的姑娘,这是怎么了?”约翰喊道,冲了进来,惊恐地想象被烫伤的双手,突如其来的坏消息,想到园中的客人,内心又很慌乱。

  “噢,约翰,我又累,又热,着急上火!我一直在忙,已经累垮了。快来帮我,否则我会死的!”筋疲力尽的家庭主妇伏在丈夫胸前,甜蜜地欢迎他,她的围裙和地板一样,也接受了糖的洗礼。

  “亲爱的,为何要着急?出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吗?”约翰焦虑地问道,温柔地亲吻着歪在头上的小帽子。

  “是的。”梅格绝望地抽泣着。

  “那就快告诉我。别哭。我最受不了看你哭。快说,亲爱的。”

  “就是……就是那果汁不肯结冻,我一点办法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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