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妇人(83)_路易莎·梅·奥尔科特

八三

　　于是，这位年轻的女作家以斯巴达式的决绝，把她的头胎婴儿放在桌子上，像食人魔一样残忍地剁碎。为了取悦每个人，她听取了所有人的建议，结果像寓言中的老人与驴子一样，人人都不满意。

　　父亲喜欢她下意识地织入书中的形而上学纹理，虽然她对此有所怀疑，但还是保留下来。母亲认为描述得有些琐碎。删除，别啰嗦，同时删除的，还有许多必要的起承转合。梅格中意悲剧，所以乔不吝笔墨地渲染痛苦，而艾美反对嬉闹，乔怀抱生命中最美好的意愿，砍去了缓解故事中忧郁氛围的活泼泼的情景。为了使毁灭更趋混沌，她减少了三分之一的文字，然后，满怀信心地把这部可怜的小罗曼史，像一只褪净羽毛的知更鸟，放飞到浩瀚而又嘈杂的世界上去碰碰运气。

　　好了，书印出来了，她得到三百美元稿费，还有纷纷的赞赏和非难，二者都比她预料的要多得多，她陷入了困惑的状态，好一阵子才恢复过来。

　　“你说过，妈妈，批评对我有用。但是，这怎么可能？人们说什么的都有，我都不知道我是写了一本预示希望的书，还是打破了十诫的每一条？”可怜的乔喊道，翻读一大摞子书评，前一分钟沾沾自喜，后一分钟又羞恼沮丧，“这个人说，‘一本精致的书，真实、美好、诚挚。一切都是甜蜜、纯洁和健康的。’”困惑的女作家继续说道，“接下来就有人说，‘此书的理念很糟糕，充斥着病态的幻想、唯灵论和非自然的人物。’可是，我没有任何理念，不相信唯灵论，人物完全来自生活，我不明白这位批评家怎么能振振有词。还有一位说，‘这是多年来美国最好的小说之一（我比他知道得更清楚）。’接下来的那位断言，‘尽管它是原创的，很有力量，感情丰富，但它是一本危险的书。’不是这样的！有人拿它取笑，有人又夸得过头，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我要阐述什么深刻的理论，而我写它只是为了快乐和钱。我真希望我一点都没删减，或者根本就没印出来，我讨厌被人误解。”

　　家人和朋友都来安慰和称许。然而，对敏感、意气风发的乔来说，这是一段艰难的时期，她的本意如此美好，做起来却显然如此糟糕。但这对她有好处，那些真正有见地的人对她的评论，无疑是一个作家可以领受的最好的教育，当第一波痛楚过后，她可以嘲笑自己那本可怜的小书，但仍然相信它，经历过打击，她觉得自己更加清醒和强大。

　　“不是济慈那样的天才，也毁灭不了我。”她坚定地说，“毕竟，他们不可笑吗？直接取自现实生活的一些东西，被说成是不可能的，荒谬的，而我呆头呆脑地编造的情节，却被捧为‘喜人地自然、温馨和真实’。我暂且用它来安慰自己，等我准备好了，我会站起身，再来领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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