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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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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印本《堂吉诃德》引言(1837) [德]海涅 著,钱钟书 译 我童年知识已开、颇能认字以后,第一部读的书就是萨费特赖的堂米盖尔·塞万提斯①所著《曼却郡敏慧的绅士堂吉诃德的生平及事迹》②。一天清早,我从家里溜出来,急急上皇家花园去,可以从容自在看《堂吉诃德》;那片刻的时光,我还回忆得很清楚。是五月里一个明媚的日子,秾丽的春天躺在静穆的晨光里,听那个娇柔献媚的夜莺向它颂赞。夜莺的颂歌唱得温存似的软和,醉心融骨似的热烈,最含羞的花苞就此开放,多情芳草和披着薄雾的阳光就吻得更忙,花木就都一片欢欣,颤动起来。在所谓“叹息小径”里,离瀑布不远,有一条长了苔衣的旧石凳,我坐下来,把这位勇士经历的大事情来娱乐我的小心灵。我孩子气,心眼老实,什么都信以为真。这位可怜的英雄给命运播弄得成了个笑柄,可是我以为这是理所当然,遭人嘲笑,跟身体受伤一样,都是英雄的本分;他遭人嘲笑害得我很难受,正像他受了伤叫我心里不忍。上帝创造天地,把讽刺搀在里面,大诗人在印刷成书的小天地里,也就学样;我还是个孩子,领会不到这种讽刺,看见这位好汉骑士,空有义侠心肠,只落得受了亏负,挨了棍子,便为他流辛酸的眼泪。我那时不大会看书,每个字都要高声念出来,所以花鸟林泉和我一起全听见了。这些淳朴无猜的天然品物,像小孩子一样,丝毫不知道天地间的讽刺,也一切当真,听了那苦命骑士当灾受罪,就陪着我哭。一株衰老不材的橡树微微啜泣,那瀑布的白色长髯飘扬得越发厉害,仿佛在呵斥人世的险恶。看到那头狮子无心迎斗,转身以屁股相向③,我们依然以为这位骑士的英雄气魄可敬可佩。愈是他身体又瘦又干,披挂破烂,坐骑蹩脚,愈见他的所作所为值得夸赞。我们瞧不起那些下流俗物,那种人花花绿绿,穿着绫罗,谈吐高雅,而且顶着公爵头衔④,却把一个才德远过他们的人取笑。我天天在花园里看这本奇书,到秋天就看完了;我愈读下去,就愈加器重,愈加爱慕杜尔辛妮亚的骑士。有一场比武真惨,这位骑士很丢脸,输在人家手里,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念到这段情事的那一天。 ﹛① 本引言中人名等译法与杨绛译本有所不同,为保持钱钟书译作原貌,未作统一。——编者注﹜ ﹛② 敏慧(scharfsinnig)。塞万提斯的原字ingenioso是按照它那拉丁语根的意义用的:“有天才的”,“心思创辟的”。这种用法有它的理论根据。罗马哲学家赛尼加(Seneca)的权威著作“论心地平静”(De Tranquillitate)第十七章第十节里引证希腊旧说,以为“人不疯狂就作不出好诗”,“一切天才(ingenium)都带几分疯气”,所以塞万提斯写堂吉诃德举动疯疯癫癫,而称他为ingenioso——“奇情妙想的”。在近代西欧语言里,这个字丧失本意,大家只解释为“聪慧”或“乖巧”,跟堂吉诃德的性格就不合拍了。﹜ ﹛③ 见《堂吉诃德》第二部第十七章。﹜ ﹛④ 《堂吉诃德》第二部第三十章至五十七章写一位公爵和他夫人想出种种花样来作弄堂吉诃德。﹜ 那是个阴霾的日子,灰暗的天空里一阵阵都是气色凶恶的云,黄叶儿凄凄凉凉从树上落下来,憔悴的晚花奄奄待尽,头也抬不起,花上压着沉甸甸的泪珠,夜莺儿早已不知下落,望出去是一片衰盛无常的景象。我读到这位好汉骑士受了伤,摔得昏头昏脑,躺在地上。他没去掉面盔,就向那占上风的对手说话,声音有气无力,仿佛是坟墓里出来的。他说:“杜尔辛妮亚真是天下第一美人,我却是世上最倒霉的骑士。尽管我本领不行,真是真非不可以颠倒。骑士大爷,你举枪刺罢!”①我看到这里,心都要碎了。 ﹛① 见《堂吉诃德》第二部第六十四章。﹜ 唉!那位光华耀眼的银月骑士,打败了天下最勇敢最义气的人的骑士,原来是一个乔装改扮的剃头匠!① ﹛① 乔装银月骑士的不是剃头匠,是堂吉诃德同村一位大学生,在第二部第三章里就出现。﹜ 我在“游记”第四部里写了上面一段,描摹多年以前读《堂吉诃德》的印象。如今又过了八年了。天呀!时光真是飘忽!我在杜塞尔多夫地方皇家花园的叹息小径里把这部书看完,还仿佛是昨天的事呢。这位伟大骑士的所作所受,依然叫我震惊倾倒。是不是好多年来,我的心始终没有变呢?还是绕了个巧妙的圈子,又回到童年的情思呢?后面这一说也许道着了,因为我记得每隔五年看一遍《堂吉诃德》,印象每次不同。我发育得是个青年的时候,伸出稚嫩的手去采生命的玫瑰花,爬上峰巅去攀附太阳,夜里做的梦全是老鹰①和清白无瑕的少女,觉得《堂吉诃德》扫兴乏味,看见这部书就不耐烦似的把它搁在一边。后来我快成人,跟这位拥护杜尔辛妮亚的倒霉战士稍稍相安无事,而且嘲笑他起来了。我说,这家伙是个傻瓜。可是,说也奇怪,在人生的程途里,尤其是徘徊歧路的时候,那瘦骑士和那胖侍从总追踪在我后面。还记得那回上法国去游历。有一天我在驿车里发烧似的睡得很恍惚,清早醒来,朝雾朦胧,看见两个脸熟的人夹着我的车子齐驱并进。右面是曼却郡的堂吉诃德,跨着他那匹行空绝迹的马驽骍难得;左面是桑丘·潘沙,骑的是他那头脚踏实地的灰色驴子。我们到了法国边境。区分国界的高杆上一面三色旗迎着我们飘荡,那位曼却郡的上等人恭恭敬敬鞠了个躬;第一批法国宪兵向我们走来,那好桑丘冷冷地点了点头。然后这两位朋友抢在我头里去,影踪都不见了,只有驽骍难得的振奋长鸣和那驴子的应声酬答还偶然听得到。 ﹛① 从中世纪宗教画起,老鹰就是光荣的象征。﹜ 这位好汉骑士想教早成陈迹的过去死里回生,就和现在的事物冲撞,可怜他的手脚以至背脊都擦痛了,所以堂吉诃德主义是个笑话。这是我那时候的意见。后来我才知道还有桩不讨好的傻事,那便是要教未来赶早在当今出现,而且只凭一匹驽马,一副破盔甲,一个瘦弱残躯,却去攻打现时的紧要利害关头。聪明人见了这一种堂吉诃德主义,像见了那一种堂吉诃德主义一样,直把他那乖觉的头来摇。但是,土博索的杜尔辛妮亚真是天下第一美人,尽管我苦恼得很,躺在地上,我决不打消这句断语,我只能如此——银月骑士呀,改装的理发匠呀,你们举枪刺罢! 伟大的塞万提斯写这部大作,抱着什么宗旨呢?那时候武侠小说风靡了西班牙,教士和官吏都禁止不了,是不是塞万提斯只想把这种小说廓清呢?还是他要把人类一切激昂奋发的热情举动,尤其是武士的英风侠骨,都当做笑柄呢?①显然他只是嘲讽那类小说,想点明它的荒谬无理,供大家笑骂,就此把它扫除。他非常成功。教堂里的儆戒和官厅里的威吓都不管事,然而穷文人的一支笔见了效验。他断送了武侠小说;《堂吉诃德》出世不多时,西班牙人全觉得那类小说索然无味,再也不出版了。不过,天才的那支笔总比执笔的人还来得伟大,笔锋所及总远在作者意计之外。塞万提斯不知不觉之中,对人类那种激昂奋发的热情,写了一部最伟大的讽刺。这是他没料到的,他这人自己就是位英雄,大半世光阴都消磨在骑士游侠的交锋里,身经勒邦土之役,损失了左手博来点勋名,可是他暮年还常常引为乐事。 ﹛① 第一种说法是根据塞万提斯在本书第一部“卷头语”里的声明和第二部第七十四章里堂吉诃德的遗嘱来的,例如孟德斯鸠的《随感》(Pensèes Diverses)里就说《堂吉诃德》嘲笑的对象是西班牙的书籍——见“加尼埃经典丛书”(Classiques Garnier)本《波斯人书札及其它》第429页。这种说法不很流行,十九世纪初叶一般都是第二种说法,例如拜伦长诗《堂约翰》(Don Juan)(编者按,即《堂璜》)第十三篇第十一节说塞万提斯笑掉了西班牙的骑士游侠;雨果在《克林威尔》(Cromwell)有名的序文里称塞万提斯为“插科打诨的荷马”,也是这个意思,后来在《莎士比亚论》第二卷第十三节又申说这一点;黑格尔《美学讲义》第二部第三分第三章第二节里细讲《堂吉诃德》怎样把骑士游侠打趣取笑——见葛洛克纳(H.Glockner)主编《黑格尔全集》第十三册第214—215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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