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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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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位大创作家《堂吉诃德》著者的人品和生涯,写传记的人所知无几。通常那种琐记都是掇拾些东邻西舍嚼舌根娘儿们的唾余,我们倒也不少了它。她们只看见个壳子,我们却看到这个人的本身,看到那真正的、无诈伪的、不诬妄的状貌。 萨费特赖的堂·米盖尔·塞万提斯是个俊秀强壮的人。他气概高傲,心地宽阔。他眼睛的魔力真是出奇。恰像有人能够看透地面,知道底下埋的是财宝金银还是尸骸,这位大诗人会眼光照彻人的心胸,把里面的蕴蓄,瞧个明白。对好人呢,他这一瞥就像阳光,欣欣然耀得衷怀开朗;他这一瞥对坏人又像剑锋,恶狠狠把心肠割碎。他的眼光像追索似的射进人的灵魂,跟它问答,它不肯答话,就动酷刑;灵魂血淋淋的横在拷问架上,也许那躯壳还要做出一副贵人屈尊的样子。许多人不喜欢塞万提斯,世途上大家都懒得推挽他,还有什么可怪呢?他从来没有富贵过;他朝山瞻礼,辛苦奔波,带回来的不是珍珠,只是几枚空贝壳。据说他不稀罕钱,我告诉你罢,他没钱的时候,就知道钱多么稀罕了。可是他不曾看得钱跟名誉一样贵重。他该了些债。他写过一篇诗神阿波罗发给诗人的证书,第一节就说道:“诗人若说自己没有钱,大家得相信他的话,不应该再要他赌咒发誓”①。他爱音乐,爱花,爱女人。他的恋爱往往很不得意,尤其在他还年轻的时候。他少年时给决绝无情的玫瑰花放刺扎伤了,是不是想到自己将来的伟大就可以慰情释痛呢?一个晴朗的夏天下午,他这位风流小伙子跟一个十六岁的美人儿在太古河畔散步,他谈情说爱,那小姑娘一味的嘲笑。那时候,太阳还没下去,依然金光照耀,可是月亮已经升在天空,又小又淡,仿佛一抹白云。少年诗人对情人说道:“天上那黯然无色的小盘子,你瞧见没有?它的影子落在咱们脚边这条河心里。这条河仿佛是可怜那月亮,才肯在雄放的奔流里映带着它那苦恼的形象,有时候水波澎湃,还像瞧它不起,要把它抛向岸上。可是到天黑了瞧罢!夜色一起,那个黯淡的小盘子会愈来愈亮,光华遍照全河,这些翻腾荡涤的波浪见了那颗灿烂星辰就要颤抖,又贪又爱地向着它汹涌。” ﹛① 见塞万提斯所作《巴拿所神山瞻礼记》(Viaje del Parnaso)。﹜ 诗人的身世该向他作品里去追究,因为他在作品里吐露了隐衷。上文说塞万提斯当了好一辈子的兵,这从他作品里处处看得出来,在他的剧本里比在《堂吉诃德》里还要清楚。罗马人那句话,“生活就是打仗”①,对他很切,有两层意义。菲力普二世替上帝挣面子,自己使性子,以兵为戏,各处行凶;在那些战事里,塞万提斯好多次当个小兵,跟人家交战。他整个青年供那位旧教的大护法驱使,他为旧教的权利亲自出马。根据这种事实,我们可以猜想他对旧教的权利也是十分关切的。有人说他只为惧怕宗教法庭,所以《堂吉诃德》里不敢叙述当时新教的思想;那种事实就把这个流传颇广的议论推翻了。塞万提斯绝不是那样;他是罗马教会的忠心孩子,不仅在好多骑士游侠的交锋里,他身体为它的圣旗流血,并且他给异教徒俘虏多年,整个灵魂受到殉道的苦难。 ﹛① 赛尼加语,见《箴规友人书》(Epistulae morales)第九十六函第五节。﹜ 关于塞万提斯在亚尔杰那一段,可巧我们知道些细节,看出来这个大诗人也是大英雄。有位不露圭角的写意人物哄得奥古斯德大帝和德国一切学究先生都以为他是个诗人,而且以为诗人全没有胆气①;对他这种曼妙动听的无稽之谈,塞万提斯的俘虏生涯是一个光芒万丈的反证。真诗人也一定是真英雄,他怀着西班牙人所谓“第二种勇敢”的那种坚忍。这个高贵的卡斯蒂利亚人身为亚尔杰总督的奴隶,一心一意要重获自由,再接再厉地安排下泼天大胆的计策,面对险阻艰难,泰然自若,到举事不成,拼着一死,挨着严刑,不肯半个字供出他的同谋来。这种情景真是壮烈极了。他身体的主人是个杀人不怕血腥的,可是看了这种大气魄和高品节,也只可放下屠刀。这头老虎保全了那个已入樊笼的狮子。他只消一句话,就能教那可怕的“独臂汉”送命,可是他见了面就战战栗栗。亚尔杰人全知道塞万提斯,称他为“独臂汉”;总督也承认,要知道了这个独臂西班牙人是关锁得严严密密,他才能安心睡觉,才保得他的辖下、他的军队和奴隶不会出乱子。 ﹛① 这指罗马诗人霍拉茨(Horaz)。霍拉茨《抒情诗集》(Carminum)第二卷第七首是自庆生还的诗,说菲利皮(Philippi)之战,他自己在败军里,顾不得羞耻,掷了盾牌逃命。海涅在《一八四九年十月》(lm Oktober 1849)那首诗里也嘲笑霍拉茨这件事。“不露圭角”(glatt)影射霍拉茨《讽刺诗集》(Sermonum)第二卷第七首所谓哲人应该“光润、圆转”。﹜ 上文说塞万提斯一辈子只当个小兵。不过他在行伍里露了头角,奥地利的堂约翰是他的统帅,也另眼相看。所以他从意大利回国,身边有几封极增光彩的保举信,都是写给西班牙皇帝的,一力推荐塞万提斯这个人才堪大用。亚尔杰的海盗在地中海上把他掳去,看见这些信,以为他是个了不起的要人,就此勒索一大笔赎身钱。他家里千方百计,辛勤刻苦,也凑不出那笔款子去赎他回来,这位苦命诗人只好在桎梏之中,多挨些日子,多受些罪了。那些信原因为他是个非常人,表示器重,偏偏替他种了新的祸根;命运女神那狠毒婆娘就这样作弄他到死,天才以为不必仗她提拔也能够声名显赫,就惹下她一辈子的仇恨。 天才的潦倒不遇,是瞎碰瞎撞似的偶然如此呢?还是他内心和环境的性质使他必然如此呢?是他的心灵跟现实冲突呢?还是那粗鲁的现实恃强凌弱,向他高尚的心灵开仗呢? 社会是个共和国。一个人要努力上进,大伙儿就笑呀,骂呀,逼得他退转。没有人可以比旁人好,比旁人聪明。谁要凭他那百折不回的天才,高出于凡夫众人之上,社会就排斥他,把他嘲笑糟蹋,一点儿不肯放松,闪得他到后来伶仃孤独,闷守在自己的思想里。 不错,社会有共和主义的本性①。一切尊贵的东西,在精神方面也好,在物质方面也好,都惹得它深恶痛绝。精神方面的尊贵往往要凭借物质方面的尊贵,这是出于寻常揣度之外的。七月革命以后,社会上一切关系都显出共和主义的精神,我们就亲切悟出上面讲的道理。我们的共和主义者憎恨大诗人的桂冠,不亚于大皇帝的紫袍。他们想铲除人类智力上的差歧;他们既然把国土上茁长的思想都当做国民公产,只可以出了告示,要大家的文章风格也一律平等。好文章的确贬了价,据说含有贵族风味;我们又常听见这种议论:“真正的民主主义者写的文章跟人民一样,要真,要质,要拙。”②对许多讲实干的人说来,这事好办;但是拙劣的文章并非人人会写,一个写惯好文章的人更其不会,旁人就要发话了:“他是位贵族,是个爱好形式的人,是艺术的朋友,人民的仇敌。”他们真心这样主张,很像圣希爱罗尼默司以为自己的好文笔就是罪恶,把自己痛加鞭挞③。 ﹛① 下面这段话针对着政论家伯尔纳(Karl Ludwig Börne)那一派的议论。海涅这篇文章是在巴黎写的,在十九世纪的三十年代,伯尔纳是流亡在巴黎的德国民主人士的领袖;海涅看到了这种小资产阶级急进分子的褊狭的意见和平均主义的思想,就跟伯尔纳有分歧。海涅在《伯尔纳回忆录》第一卷里记载伯尔纳贱视歌德和其他作家,在第一卷和第四卷里都说伯尔纳写的文章,句子短促,没有音节,单调稚气,可以跟下面这段话参看。﹜ ﹛② “质”和“拙”原文是schlicht und schlecht。海涅的《随感录》(Gedanken und Einfaelle)里也有四条跟这一段相类的话。﹜ ﹛③ 圣希爱罗尼默司(Hieronymus)《书信集》第二十二函第三十节说做了个梦,梦见上帝责备他是个西塞罗文笔的模拟者(Ciceronianus),算不得基督教信徒,醒来痛悔前非,把自己打了一顿,发誓不看异端邪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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