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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我再说一遍,您错了;咱们两个人,一匹马顶什么用,我又不能骑在您背后,要不咱俩看上去就像少了两个哥哥的埃蒙两兄弟[4]了;要让您骑着这么匹漂亮的骏马跟我并肩而行,我又会羞愧得无地自容。所以我一分钟也不会犹豫,马上就会去拿一百个皮斯托尔,咱们回巴黎一路上总得有钱花呀。”

  “我还是打算要那匹马,阿托斯。”

  “您错了,我的朋友;一匹马,会失蹄,会绊跤伤了关节,还会在一匹生鼻疽的马吃过草料的槽里吃草:所以拿进一匹马倒不如说是丢了一百个皮斯托尔;马的主人得喂饱他的马,而一百个皮斯托尔却能反过来喂饱它们的主人。”

  “可是咱们怎么回去呢?”

  “骑仆从的马呗!人家一看咱俩的神气,就会知道我们是上等人的。”

  “对,赶上咱俩骑着矮小的瘦马,阿拉密斯和波尔多斯骑着他们的高头大马又蹦又跳的时候,那副神气才叫好看呢!”

  “阿拉密斯!波尔多斯!”阿托斯大声说着,哈哈笑了起来。

  “怎么啦?”达德尼昂不明白他干吗发笑,就问道。

  “好了,好了,咱们往下说,”阿托斯说。

  “那么,您的意思……”

  “是拿下那一百个皮斯托尔,达德尼昂;有了这一百个皮斯托尔,咱们可以挺阔绰地花到月底;您瞧,咱们前一阵够辛苦的,是该休息休息了。”

  “要我休息休息!哦!不,阿托斯,我一到巴黎,就得去找那个可怜的女人。”

  “那好呀,难道您以为那匹马到时候会比当当响的金路易还管用吗?拿下这一百个皮斯托尔,我的朋友,拿下这一百个皮斯托尔吧。”

  达德尼昂其实也就只缺个转圜的台阶。这个理由他听着感到再好不过了。何况,要是老犟在那儿,只怕让阿托斯瞅着也会觉得他忒自私;所以他表示同意,挑了这一百皮斯托尔,那英国人当场就付给了他。

  接下来就准备上路了。跟店主人达成了协议,除了阿托斯的那匹老马,再付他六个皮斯托尔;达德尼昂和阿托斯分别骑上布朗谢和格里莫的马,那两个仆从把马鞍顶在头上徒步赶路。

  两位朋友的马尽管不济事,也还是不一会儿就赶在两个仆从的前头先到了克雷夫格尔。他俩远远地瞧见阿拉密斯神情忧郁地倚在窗上,就像我的安娜姐姐[5]一样眺望着远处的滚滚黄尘。

  “喔嗬!阿拉密斯!您在那儿干什么哪?”两个朋友嚷道。

  “噢!是您,达德尼昂,是您,阿托斯,”年轻人说,“我正在想,这世界上的好东西真是说去就去,快得很呢,我那匹英国马刚跑远,一转眼工夫就只见黄尘滚滚,连它的影子也看不见了,世上的事情都是过眼烟云,我觉得这就是活生生的写照。人生无非就是这三个词罢了:Erat,est,fuit[6]。”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达德尼昂问道,他已经有点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这意思就是说,我刚做了笔赔本的买卖:一匹马才卖了六十路易,可看它那么跑得一溜烟似的,我琢磨它一小时准能跑五里地呢。”

  达德尼昂和阿托斯哈哈大笑。

  “亲爱的达德尼昂,”阿拉密斯说,“请别太埋怨我:需要是没有法律的唷[7];再说头一个遭报应的就是我,因为那个无耻的马贩子至少诈了我五十个路易。嘿!你们哪,可真是精明!骑着仆从的马,却让他们牵着你们的好马慢慢地走一程。”

  这会儿,只见一辆运货马车在通往亚眠的大路上冒出头来,越驶越近,最后停住,格里莫和布朗谢顶着马鞍从车上跳了下来。这辆运货马车是空车回巴黎,车主答应那两个仆从搭乘,但讲好条件一路上酒钱归他俩付。

  “怎么回事?”阿拉密斯瞧见这情景,问道,“光有马鞍没有马?”

  “现在您明白了吧?”阿托斯说。

  “伙计,这可真是跟我一模一样啦。我不知怎么的,也留下了那副鞍辔,喔嗬,巴赞!把我那副新鞍辔拿过来,跟两位先生的放在一块儿。”

  “您后来把那两个神甫怎么打发了?”达德尼昂问。

  “亲爱的,我第二天晚上就请他们吃饭,”阿拉密斯说,“顺便说一下,这儿有的是好酒;我一个劲地劝酒,把他们俩都灌醉了;结果那个本堂神甫说什么也不许我离开火枪营,耶稣会会长呢,求我让他也当火枪手。”

  “不要论文喽!”达德尼昂嚷道,“不要论文喽!我要求取消论文!”

  “打那以后,”阿拉密斯接着往下说,“我就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我在写一首单音节的诗;这诗是挺难写,可是什么事都是愈难才愈有意思。是爱情题材,我可以把第一段念给您听听,一共有四百句,大概得念一分钟。”

  “听我说,亲爱的阿拉密斯,”诗歌差不多和拉丁文一样叫达德尼昂头痛,所以他说,“写得短是优点,很难写也是优点,您的诗至少有两个优点啦。”

  “还有,”阿拉密斯接着往下说,“您可以看到,它抒发了纯真的激情。噢,伙计,咱们这就回巴黎吗?太棒了,我都准备好了就等上路;又能见到波尔多斯了,这有多好。这个傻大个子,你们不知道我有多想他哟。他是不会把马卖掉的,哪怕给他一个王国他想必也不会动心。我真盼着瞧瞧他骑在鞍辔齐整的骏马上的模样。我敢肯定,他看上去就像个蒙古大王公。”

  他们休息了一个钟头,让几匹马喘口气;阿拉密斯结清了账,打发巴赞也跟他那两个同伴一齐坐上那辆运货马车;然后一行人就出发去找波尔多斯。

  到了那儿,只见波尔多斯已经能起床,脸色也不像达德尼昂上回见到他时那么苍白,此刻他正坐在一张桌子前面,虽说只有一个人,桌上摆的菜肴却足够四个人吃的,有精致的扎肉,上等的葡萄酒,还有时鲜的水果。

  “啊哈!”他立起身来说,“你们来得太好了,三位,我正开始用餐呢,快来一起吃吧。”

  “嘿嘿!”达德尼昂说,“这些酒可不是穆斯克通用绳索吊上来的吧,再说这儿还有嵌膘小牛肉片和菲利牛排……”

  “我得补补身体,”波尔多斯说,“是得补补身体,再没什么比这该死的韧带扭伤更伤身体的了;您扭伤过吗,阿托斯?”

  “没有;我只记得上次在费鲁街干架那会儿,我挨过一剑,到两个星期末了,那胃口也跟您现在一模一样。”

  “这么顿晚饭总不是为您一个人准备的吧,亲爱的波尔多斯?”阿拉密斯说。

  “没错,”波尔多斯说,“我本来是在等附近的几位绅士来吃饭,可他们刚刚派人来说他们不来了;你们正好顶他们的缺,我反正一样。嗨,穆斯克通!拿椅子,吩咐加酒!”

  “你们知道我们吃的是什么东西吗?”吃了十分钟过后,阿托斯问道。

  “那自然!”达德尼昂应声道,“我吃的是虾嵌小牛肉。”

  “我吃的是菲利羊肉,”波尔多斯说。

  “我吃的是鸡胸脯肉,”阿拉密斯说。

  “你们都错了,各位,”阿托斯答道,“你们吃的是马肉。”

  “啊哟!”达德尼昂说。

  “马肉!”阿拉密斯一副作呕的怪相。

  只有波尔多斯一声不吭。

  “对,马肉;咱们吃的,波尔多斯,是不是马肉啊?说不定连马铠也一锅烧了!”

  “没这话,各位,我把鞍辔还留着哩,”波尔多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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