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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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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他几天来根本没进食,可是因为那匹黄马,至少照客店老板的说法,吃的食料有照它的身架按常情估算的食量的三倍之多,何况他又用了些迷迭香、葡萄酒和香油,所以还是有笔账要算;但就在他要付账的当口,他在衣袋里只找到了那只磨勚的丝绒小钱袋,还有里面那十一个埃居,而那封给德·特雷维尔先生的信,却怎么也找不到。 年轻人先是极其耐心地在衣袋和背心、裤腰的小口袋里翻来覆去找了有二十遍之多,又把那只行囊也里里外外摸了个遍,钱袋也是关上又打开的折腾了好一阵;可等他确信那封信真的找不到的时候,他第三次暴跳如雷地发作了起来,差点儿又得再破费一回,去买葡萄酒和拌药料的香油:因为他怒冲冲地大发雷霆,口口声声恫吓说,倘若不把他的信给找出来,他就要把店里的家什砸个稀巴烂,客店老板一看这架势,已经握紧了一杆梭镖,他老婆也抓起了一把扫帚,伙计们则纷纷操起了上回派过用场的棍子。 “我的引荐信!”达德尼昂大声嚷道,“快把我的引荐信给我找出来,见鬼!要不我就把你们全都串在我的剑上!” 不幸的是,当时的情势不容年轻人来身体力行他的恫吓:这是因为,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在前一场格斗中他的长剑折成了两截,而他自己却压根儿忘了这茬儿;结果,等他当真想拔剑出鞘的那会儿,他发现手里握着的竟然是段约摸八九寸[15]长的断剑,那还是客店老板小心翼翼地插进他的剑鞘里去的哩。至于剩下的那半截剑,大师傅已经拿去,巧妙地做成了往瘦肉里塞肥膘用的扦子。 可是,单凭这点杀风景的事,要不是客店老板赶紧应承客人的要求完全在理的话,恐怕还是不足以压下咱们这位一触即跳的年轻人的火气的。 “可也是,”他放下手里的梭镖说道,“这封信在哪儿呢?” “就是,这封信在哪儿?”达德尼昂嚷道,“我可先把话给您讲在头里,这封信是写给德·特雷维尔先生的,非得找回来不可;要是找不回来,他可会有办法叫您找回来的!” 这句话把客店老板给镇住了。除了国王和红衣主教先生,德·特雷维尔先生的名字或许就是被军人,甚至被市民提到得最多的名字了。诚然,也还有位约瑟夫神甫[16];但无论是谁,提到这个名字时都是压低嗓门的,这位人称灰衣大人的红衣主教的亲信,真有些叫人闻风丧胆的意味。 所以,客店老板赶紧把梭镖扔得远远的,一边吩咐老婆和伙计把各自的扫帚和棍子也照此办理,一边率先去找这封遗失的信。 “信里敢情是装着什么贵重的东西吧?”他空忙了一通过后,这么问道。 “那还用说!当然是喽!”加斯科尼人大声说,他是指望着这封信来为他开辟通往宫廷之路的,“我的财产全在里面。” “是西班牙息票?”惶惶然的老板问道。 “是御用金库的特别息票,”达德尼昂回答说,他因为一心指望靠这封信投奔国王的麾下,所以觉得稍许说句把大话,是算不得打诳语的。 “这可糟啦!”客店老板沮丧万分地说。 “不过这没关系,”达德尼昂面不改色地往下说,这种风度是很有民族性的,“没关系,钱算不了什么——这封信才是最要紧的。我宁愿丢了一千个皮斯托尔[17],也不愿丢了这封信。” 他本想说两千的,但是年轻人的廉耻心使他改了口。 客店老板正因为找不到信在恼火,这会儿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封信没丢,”他大声说。 “哦!”达德尼昂说。 “没错;是有人拿走的。” “拿走的!谁拿的?” “昨天那个挺有派头的客人拿的。他下楼到厨房去过,您的紧身短上衣就放在那儿。他独自一人在那儿待过。我敢打赌,准是他偷的。” “您这么想?”达德尼昂将信将疑地回答说;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封信的重要性纯然是就他个人而言的,它决不至于招惹旁人见钱眼开的贪心。挑明了说,进过这客店的仆从也好,客人也好,谁拿了这么张纸头都不会有半点好处。 “那么您是说,”达德尼昂接着说,“您怀疑那个放肆的家伙?” “要我说呀,我认准了就是他,”客店老板说,“我对他说过阁下您是受到德·特雷维尔先生保护的,而且有封写给这位爵爷的信,他听了好像挺不安的,问我这封信放在哪儿,然后又马上下楼到厨房去,他知道您的紧身短上衣就在那儿。” “这么说,真是他偷的,”达德尼昂说,“我要向德·特雷维尔先生报告,德·特雷维尔先生会向国王报告的。”说完,他挺有派头地从袋里掏出两个埃居递给老板,老板把帽子捏在手里,一直把他送到门口,达德尼昂骑上那匹黄马,一路平安无事地来到了巴黎的圣安托万城门,在那儿把黄马卖了三个埃居,这个价钱还是很不错的,因为最后那段路程里他可真把这头牲口累得够呛。所以,当达德尼昂按上面所说的九个利弗尔的价格把它脱手给马贩子以后,对方很坦率地告诉年轻人说,他之所以肯出这个高价,完全是由于这牲口的毛色挺特别的缘故。 因此,达德尼昂是夹着个小包徒步进入巴黎的,他走了不少路才找到一个跟他那涩囊相匹配的招租房间。这个房间位于有复折屋顶的顶楼,坐落在掘墓人街上,离卢森堡宫很近。 达德尼昂付好定金以后,就住进了这个房间,把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全都用来缝补那件紧身短上衣和那条有绦子边饰的束膝短裤,这些绦子的边饰还是他母亲从达德尼昂老爹一件几乎全新的紧身短上衣上拆下来,偷偷地塞给儿子的;随后,他走到废铁沿河街,让人给那个剑柄重新配了个剑身;接着他又回到卢浮宫近边,向碰到的第一个火枪手打听德·特雷维尔先生的府邸,得知那是在老鸽棚街上,恰好就在达德尼昂租住的那个房间的附近:这个情况,在他似乎是此行大吉的一个好兆头。 一切停当以后,他临上床时对自己在牟恩镇的那番表现还感到挺满意的,心里只觉得对过去毫无悔意,对眼下很有信心,对将来满怀希望,想着想着,美滋滋地入了睡。 这种睡法完全还是外省人的派头,一觉就睡到了翌晨九点钟,于是他一骨碌爬起床,赶去谒见那位大名鼎鼎的德·特雷维尔先生,按照父亲的说法,这位先生可是王国的第三号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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