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三个火枪手 | 上页 下页
九八


  “对,作些香艳的诗,要像德·舍夫勒兹夫人的使女的信笺那样芳香。您也教教巴赞怎样作诗,这样他会得到些安慰。再说有了马,您每天骑一骑,慢慢恢复习惯。”

  “唔,这方面您就放心吧,”阿拉密斯回答,“等您再回来,我一定能随您走了。”

  二人相互道了别,达达尼安又把他的朋友嘱托给巴赞和老板娘,十分钟之后,他便催马直奔亚眠。

  怎样才能找见阿多斯呢?进而言之,他还能找见阿多斯吗?

  他是在阿多斯危急时离开的,阿多斯很可能身遭不幸了。此念一生,他的额头就布满阴云,连声叹了几口气,还咕哝着发誓要报仇。他的所有朋友中,阿多斯年纪最长,在情趣和爱好方面显得同他很不相近。

  然而,他特别喜爱这位贵绅。阿多斯那种尊贵而高雅的神态、从他情愿避身的阴影中不时放射出的那种伟大心灵的光彩、使他成为最易相处之人的那种不变的平易性情、那种有点勉强又气势逼人的快乐情绪,还有那种如不是出于极其少见的冷静就会被人称为盲目的勇武,这么多优点,不仅赢得达达尼安的敬重和友谊,还赢得了他的钦佩。

  的确,在他心情好的日子里,与优雅而高贵的朝臣德·特雷维尔先生相比,阿多斯甚至还略胜一筹。阿多斯中等身材,但是肢体特别匀称,他在不止一次的搏斗中,使火枪手公认力大无比的巨人波尔托斯落败。他的目光十分犀利,鼻子挺直,下颏儿的线条酷似布鲁图斯[1],整个头部具有一种难以描摹的高雅的特征。他那双手毫不着意护理,而总用杏仁膏和香脂保养双手的阿拉密斯见了,也自愧弗如。他的嗓音清朗而又和谐悦耳。还有,阿多斯平时总不显山露水,处处谦让退让,身上却有一种难以界定的优点,即熟谙人情世故和上流社会的习俗,以及一举一动不经意间就显示出来的绅士风度。

  如果举办一次宴会,阿多斯会比哪个上流社会人士安排得都更周到,能让每位宾客坐的席位,都合乎祖先为他赢得的,或者他本人奋斗达到的地位和身份。如果谈起纹章学,阿多斯则了解王国中所有显贵的家族,了解那些家族的世系、姻亲关系、族徽及其渊源。宫廷礼仪也没有他不熟悉的细节,大领主享有什么权利他知晓,甚至如何驾鹰携犬行猎他也十分内行,有一天谈起这门学问来,就连公认的大行家路易十三世国王也深感诧异。

  他跟同时代的所有大贵族一样,精通马术和各种兵器。此外,他早年就没有放松过学习,哪怕是经院式课程也一样,像他这样学习的贵族可以说屈指可数,因此,他听到阿拉密斯说出的、波尔托斯装懂的那种只语片言的拉丁文,往往付之一笑。甚至有两三次,阿拉密斯说拉丁文时犯了几个基本的语法错误,阿多斯当场纠正了他所用的动词的时态和名词的格,让朋友们大吃一惊。还有,那个时代可不像如今这样,军人并不大在乎宗教和自己的良心,情人不大讲究钟情,而穷人也不大遵守“摩西十戒”中的第七戒[2],可是在那种风气中,阿多斯正直的品格还是无懈可击的,堪称超尘脱俗的一个人。

  然而,这个人天性如此高贵,相貌如此英俊,气质如此高雅,我们却看到他不知不觉转向物质生活,犹如老年人从躯体到精神都转为迟钝一样。阿多斯常有一文不名的时日,而每逢这种日子,他通身的灵光就熄灭了,光辉的一面就仿佛隐没在深邃的黑夜里。

  灵光熄灭,神性消失了,剩下来的是个极其普通的人。他垂着头,眼睛无神,说话又迟钝又吃力,一连几小时凝视着酒瓶酒杯,或者凝视他的跟班格里莫。格里莫已经习以为常,看到示意就知道该做什么,能从主人呆滞的目光中看出极小的愿望,并且立即设法去满足他。四个朋友假如在这种时候相聚,阿多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讲一句话,就是对谈话的全力支持了。阿多斯不说话,自然是喝闷酒,酒量一个人顶四个人,而且比起平常也没有显得多特别,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一些,脸上更加黯然神伤。

  达达尼安这个人,我们也都了解,最爱刨根问底了,可是在阿多斯这件事上,他无论多么感兴趣,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也丝毫未能确认这种意志消沉是何原因,有什么变故。阿多斯没有收到过信件,从来没有。阿多斯的所作所为,他的所有朋友也无不知晓。

  也不能说这种忧伤是喝酒造成的,恰恰相反,他是要借酒浇愁,然而正如我们所讲,借酒浇愁,还要愁上添愁。这种极度的忧郁,同样不能说是赌钱所致,须知阿多斯和波尔托斯截然相反:波尔托斯的情绪随输赢而定,赢钱便高歌,输钱便骂街;而阿多斯无论赢钱还是输钱,总是不动声色。有一天晚上,在火枪手俱乐部里,有人看见他赢了一千皮斯托尔,随后又全部输光,还搭进去盛典时扎的金丝腰带,接着再如数捞回来,还多赢了一百路易金币,然而,他那俊美的黑眉毛丝毫也没有挑高或者垂下,他那双手也没有丧失其珠光色彩;同样,那天晚上他谈话愉快,也始终保持讨人喜欢的平静口气。

  也不像我们邻国英国人那样,受气候的影响而脸色阴沉,反之,一年当中天气越好,阿多斯通常越发沉郁,而六月、七月就更加厉害了。

  眼下他也没有什么伤心事,谁跟他谈起将来的打算,他就耸耸肩膀。正如有人含混地对达达尼安讲的那样,阿多斯的秘密是从前的事了。

  就在阿多斯喝得酩酊大醉时,别人无论怎样巧妙地盘问他,也始终未能从他口中或眼神里套出什么来,因此,笼罩他全身的神秘色彩,就尤其引人对他感兴趣了。

  “哎呀!”达达尼安心中暗道,“此刻,可怜的阿多斯也许已经死了,是因我的过错丧了命,毕竟是我把他拖进这个事件中,而他既不知道事情的前因,也不会了解事情的后果,当然也不可能从中获利了。”

  “这还不算,先生,”卜朗舍接口说,“也许我们还欠他的救命之恩呢。您还记得吧,当时他大喊:快离开,达达尼安!我中了圈套。他连放两枪,接着又用剑拼杀,一片喧嚣声!真好像有二十个人,再准确点儿说,真好像有二十个疯狂的魔鬼混战一场!”

  达达尼安听了这话,心情就更加急切,催赶本无须催赶的坐骑,一路狂奔起来。

  约莫上午十一点钟,望得见亚眠了;十一点半,他们就到了那家该死的客栈门口。

  达达尼安时常想,对那个背信弃义的店家,非得痛快地报复一下不可。只要抱着这种报复的希望,心里就会多少得到些安慰。于是,他将呢帽往下压了压,走进客栈,左手按着剑柄,右手呼呼地挥着马鞭。

  “您还认得我吗?”他对迎上来打招呼的店主说道。

  “我没有这种荣幸,大人。”店主回答,他对着达达尼安如此华丽的行装,一时看得眼花缭乱。

  “嗯!您不认识我?”

  “不认识,大人。”

  “那好,我讲两句话,就能唤起您的记忆。大约两周前,您竟胆敢蓄意控告一位贵绅制造伪币,您把那位贵绅怎么样啦?”

  店主面失血色,因为达达尼安的表情凶极了,而卜朗舍也效仿他的主人。

  “唉!大人,可别提了,”店主以万分痛心的声调高声说道,“唉!大人,干了这件错事,我付出多大代价。唉!我简直倒霉透了!”

  “我问您哪,那位贵绅怎么样啦?”

  “请听我说,大人,请您宽大为怀。喏,请赏脸坐下吧!”

  达达尼安又气又担心,一言未发,凛然坐下,俨如一位审判官。卜朗舍也狐假虎威,俯在主人的椅子的靠背上。

  “事情是这样,大人,”店主浑身发抖,接着说道,“现在我认出您来了;当时,我同您讲的那位贵绅刚发生那场不幸的纠纷,您就离开了。”

  “对,那正是我,因此,您完全明白,如果您不讲出全部真相,我绝饶不了您。”

  “因此,您就请听我说,这就会了解全部真相。”

  “我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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