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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九


  她一面说,一面走上楼去,还回过头来瞪了他们一眼,不过思嘉和瑞德都没有看见。瑞德往旁边一闪,让思嘉先走,他也跟着进了书房。

  “你和弗兰克筹划过什么事?”她直截了当地问。

  他凑近了一点,小声说:“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想让皮蒂小姐走开。”他停了一下,又低头看着她说:“这可不好啊,思嘉。”

  “什么不好?”

  “香水呀!”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不明白。酒,你可喝得不少啊!”

  “喝得不少又怎么样?你管得着吗?”

  “就算是心情不好,说话也得客气点呀。不要一个人喝闷酒,思嘉。别人总是会发觉的,这就毁了你的名声。再说,一个人喝闷酒也不是件好事。你怎么了,亲爱的?”

  他领着她走到花梨木沙发前面,她默默地坐下了。

  “我把门关上好吗?”

  她知道,如果嬷嬷发现门是关着的,她就会非常反感,没完没了地说她。可是如果嬷嬷听见他们在谈论喝酒的事,那就更糟,尤其是考虑到白兰地酒瓶正好不见了。于是她点了点头,瑞德就把折叠门拉上了。他回来坐在她身旁,一双黑眼睛机敏地看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他发出的活力驱散了她脸上的哀愁,使她觉得这书房似乎又变得可爱而舒适了,灯光也显得柔和而温暖。

  “你怎么了,亲爱的?”

  这样亲昵的称呼,谁也没有瑞德说得动听,即或是他在开玩笑,也是如此,不过现在看来,他不是在开玩笑。她抬起她那双痛苦的眼睛看着他,似乎从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得到了安慰。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因为他是一个捉摸不定没有感情的人。他常说,他们两个人极其相像,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有时候她觉得所有她认识的人都是陌生人,只有瑞德例外。

  “不能告诉我吗?”他异常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不只是因为弗兰克老头儿离开了你吧?你需要用钱吗?”

  “钱?唔,不需要!啊,瑞德,我觉得非常害怕。”

  “快别瞎说了,思嘉,你一辈子都没害怕过。”

  “啊,瑞德,我的确是害怕!”

  思嘉脱口而出。她是可以告诉他的,她什么事都可以告诉瑞德。他自己那么坏,是不可能对她说长道短的。现在世界上的人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都不肯说谎,宁可饿死也不做见不得人的事,认识他这样一个人,一个坏人,一个不光彩的人,一个骗子,倒也是很有意思的。

  “我是怕我会死,要进地狱。”

  如果他大笑起来,她马上就会死。但是他没有笑。

  “你挺健康嘛——而且说不定根本就没有什么地狱。”

  “啊,有的,瑞德!你知道是有地狱的!”

  “我知道,是有地狱,不过就在这个地球上,而不是死后才进地狱。死了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思嘉。你现在就在地狱里啊。”

  “啊,瑞德,说这话是亵渎神灵的呀!”

  “但是怪得很,可以使人得到安慰。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进地狱?”

  现在他是在戏弄她,她从他的眼神里就可以看出,但是她不介意。他的手温暖而粗壮,抓在手里,可以得到安慰。

  “瑞德,我不该嫁给弗兰克。我做错了。他是苏伦的情人,他爱苏伦而不爱我。可是我对他撒了个谎,我说她要嫁给托尼·方丹。唉,我怎么干出了这样的事呢?”

  “啊,原来是这样!我还一直纳闷呢。”

  “后来我又使得他很痛苦。我逼着他做许多他不愿意做的事,比如,逼着还不起债的人还债。我经营木材厂,开酒馆,雇犯人,也都使他非常伤心,弄得他抬不起头来。还有,瑞德,他是我杀死的。是我杀的。我不知道他加入了三K党。我做梦也没想到他有那么大的胆量。不过我应该想到这一点。是我杀死了他。”

  “‘大洋里所有的水,能够洗净我手上的血迹吗?’①”

  ﹛① 引自朱生豪译莎士比亚剧作《麦克白》第2幕第2场。﹜

  “你说什么?”

  “没什么。说下去吧。”

  “说下去?就这些。还不够吗?我嫁给了他,我使他不快活,我杀死了他。啊,我的上帝!我不知道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我对他扯了个谎,嫁给了他。当时我觉得完全应该这样做,可现在我明白了,这是多大的错误呀。瑞德,这不像是我干的事呀。我是对他很卑鄙,可我并不是一个卑鄙的人啊。我小的时候,也不是这样教育我的。我母亲——”她说不下去,咽了一口唾沫。这一整天她都不愿意想起自己的母亲爱伦,现在她无法回避了。

  “我常常想,不知你母亲是个什么样子。你似乎很像你父亲。”

  “我母亲——唔,瑞德,现在我是第一次为母亲的死而感到高兴。她死了,看不见我了。她从来没有教育我做一个卑鄙的人。她对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宽厚,那么善良。她一定宁愿让我饿死,也不让我做这样的事。我多么想在各方面都像母亲那样,可是我一点也不像她。我没有想到这一点——需要想的事情实在太多——不过我的确是希望像母亲那样。我不愿意像父亲那样。我爱父亲,可是他——太——太不为别人着想。瑞德,有时候我也想尽量对人和蔼,好好地对待弗兰克,但我马上就又想起那场噩梦,吓得不得了。于是我就想跑出去,见钱就抢,不问这钱是不是应该属于我。”

  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她也没有擦。她使劲握着他的手,指甲都掐到他的肉里去了。

  “什么噩梦?”他的声音平静而温柔。

  “唔——我忘了告诉你了。是这样的,我每次要对别人好,每次提醒自己不要只看见钱,到了睡觉的时候,就梦见又回到了塔拉,回到母亲刚去世,北方佬刚来过的情景。瑞德,你想象不出,我一想起这事就浑身发抖。我又看见一切都被烧光了的情景,周围一片寂静,什么吃的也没有。瑞德,我在梦里又觉得饿了。”

  “说下去。”

  “我很饿,我爸爸,我妹妹,还有家里那些黑人也都很饿,他们老说:‘饿得慌。’我也饿得难受,可怕极了。我不断对自己说:‘我要是能跑出去,就永远永远不会再挨饿了。’然后我就看见白茫茫的一片雾。我就跑起来,在雾里跑呀,跑呀,拼命地跑,心都快跳出来了,后面还有什么东西在追我,我跑得透不过气来,心里还在想,只要跑到那里,就没事了。可是究竟往哪里跑,自己也不知道。然后就醒了,吓得浑身发冷,生怕以后还得挨饿。做了这个梦之后,就觉得即使把世界上的钱都给我,我也不会不怕再挨饿。这时候,如果弗兰克再来拐弯抹角地不知说些什么,我一急,就要朝他发火。我想他不会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也没有办法使他明白。我一直在想,有朝一日我们有了钱,不用再担心挨饿了,我再补偿他的损失吧。现在他死了,太晚了。唉,当时我觉得是做得对的,其实是非常不对的。要是过去的事能够再来一遍,我会采取完全不同的做法。”

  “得了,”瑞德说,接着就挣脱她那紧握着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手绢来。“擦擦脸吧。何苦这样把自己毁掉呢?”

  她接过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泪,心中不由得有一种轻松的感觉,仿佛把自己的一部分负担转移到了他那宽阔的肩上。他看上去是那样能干,那样沉着,就连他轻轻地一撇嘴,也给她以安慰,仿佛可以证明她的痛苦和困惑是不必要的。

  “觉得好一点吗?咱们索性彻底谈一谈吧。你刚才说,要是过去的事能够再来一遍,你会采取完全不同的做法。可是你会吗?现在你想一想。你真会采取完全不同的做法吗?”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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