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122)_左拉

一二二

　　▼第十四章

　　娜娜突然失踪了，又一次销声匿迹，逃之夭夭，飞到异国他乡去了。走之前，她搞了一场激动人心的大拍卖，把公馆，连同家具、首饰，甚至化妆品和内衣裤全都卖得精光，一扫而空。据说，五次拍卖共获得六十多万法郎。巴黎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快乐剧院一出名叫《仙女梅侣茜娜》的幻梦剧里。这出戏是身无分文的博德纳夫大胆推出的。这次，娜娜又与普吕利埃和冯丹同台演出，她扮演的是个普通的哑角，一个健美而不说话的仙女，一共只摆了三个造型的姿势，但却是全剧最精彩的部分。这次演出大获成功，一向热衷于宣传的博德纳夫，贴出许多巨幅海报，激起了巴黎人的强烈兴趣。可是一天早晨，突然有人说娜娜头天晚上离开了巴黎，似乎去了开罗；原因仅仅是她与经理争吵了几句，经理的一句话她觉得不顺耳，这个女人太有钱又太任性，一气之下便走了。再说，这也是她所向往的，她早就梦想要去土耳其人之中生活。

　　几个月过去了，人们渐渐忘记了她。当这些先生和太太重新提起她的名字时，各种离奇的故事不胫而走，而各个故事所提供的消息又相互矛盾，简直不可思议。有人说，她迷住了总督，住在一座宫殿里，统治着两百名奴隶，经常砍他们的头来取乐。也有人说情况根本不是这样，她与一个魁梧的黑人鬼混，陷入一场肮脏的热恋，在开罗过着荒淫无耻的放荡生活，结果耗尽了全部钱财，连衬衣都没剩下一件。

　　半个月后，又传来一条惊人的消息：有人赌咒发誓，说在俄罗斯遇见过她。于是越传越神，她成了一位王子的情妇，人们谈论着她的珠宝钻石。虽然没有人能说出消息的确切来源，但不久，所有女人都对娜娜的珠宝钻石了解得一清二楚，什么戒指啦，耳环啦，手镯啦，还有一条两指宽的项链、一顶王后的冠冕，仅冠冕中间那颗闪闪发光的钻石，就有大拇指般粗。娜娜隐退到了这些遥远的国度，但是她仍然像一个佩满珠宝首饰的偶像，放射着神秘的光芒。现在提起娜娜的名字，人人肃然起敬，而且带着沉思的面容：人家在野蛮人那里发了大财啊。

　　七月的一天晚上，将近八点钟，露茜乘马车经过圣奥诺雷郊区街，看见卡罗莉娜·埃凯从家里出来，去附近一家商店买东西，便连忙叫住她，说道：

　　“吃过晚饭了吗？有空吗？……嘿！亲爱的，跟我走吧，娜娜回来啦。”

　　卡罗莉娜立刻跳上马车。露茜继续说道：

　　“你知道，亲爱的，当我们在这里闲聊的时候，她也许死了。”

　　“死了？你尽扯些什么！”卡罗莉娜惊愕不已地嚷起来，“在什么地方死的？怎么死的？”

　　“在大饭店……死于天花……唉！说来话长。”

　　露茜叫车夫赶马快跑。在马车沿着御前街和林荫大道高速奔驰时，她用不连贯的句子，一口气讲述了娜娜的遭遇。

　　“你想象不到……娜娜突然从俄罗斯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与她那位王子吵了架……她把行李存在火车站，赶到她姑妈家，就是那个老太太，还记得吧……咳！她扑到她的孩子身上。孩子出了天花，第二天就死了。娜娜与姑妈吵了起来，原因是她说给姑妈寄过钱，可是老太太一个子儿也没见到……看起来，孩子就是因为这个死的，就是说，一个没人管，没人照顾的孩子……好嘛！娜娜这就又走了，跑到一家旅馆，刚想到要去取行李，不期然遇到米尼翁……她突然感到很不舒服，又打寒战，又想呕吐。

　　米尼翁把她送回她的房间，答应帮她去取行李……你说这事儿多蹊跷！莫非他们事先约好的？可是，最奇妙的还在后头呢：罗丝听说娜娜病卧在一间带家具的客房里，愤愤不平，立刻跑去照料她，还一边落眼泪呢……还记得吧，她们过去不是相互仇视，不是一对真正的冤家吗？可是，亲爱的，罗丝叫人把娜娜抬到了大饭店，说是至少也得让她死在一个讲究的地方。娜娜已经在那里躺了三天，只等死啦……这些是拉博德特告诉我的。我想去看看……”

　　“对，对，”卡罗莉娜很兴奋地说道，“我们上楼去看她。”

　　她们到达了目的地。林荫大道上，车辆和行人拥塞不堪，车夫不得不勒住马。就在这一天，议会表决通过了向普鲁士宣战。人们从四面八方拥向街头，沿着人行道，像激流似的拥到马路中央。玛德莱娜大街那边，落日沉没在一片血红的云后面，余晖把高楼的玻璃窗映得火红。薄暮降临，这时刻令人感到沉重而茫然，条条大街已开始隐没在黑暗中，但路灯还没有像明亮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在这些行进的人群中，说话声由远而近，越来越响，一张张苍白的脸上，眼睛闪闪发光；普遍的不安和惊愕，犹如狂风袭来，使得人心惶惶。

　　“瞧，米尼翁在那里，”露茜说，“他可以告诉我们一些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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