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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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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就离开了拉博德特。她如此仗义,使她自己深受感动。如果是混蛋男人做出这样的自我牺牲,肯定要大吹大擂了。不过有一点使她受到触动:拉博德特刚才给她的劝告,与弗朗西斯给她的劝告完全一样。晚上,等冯丹一回来,她就问他福什里那个剧本的事。冯丹返回游艺戏院演戏已经两个月了,为什么竟然没有对她提那个角色? “什么角色?”冯丹没好气地反问道,“大概不是那个贵夫人的角色吧?……哼,那个角色,你以为自己有天才演得了吗?我的妞儿,这样一个角色你是胜任不了的……你真让人笑掉大牙!” 这话严重地伤害了娜娜。整个晚上,冯丹总是讥讽地叫她玛尔斯小姐[19]。冯丹对她越是恶言相加,她越是默默地忍受,从自己对热恋的坚贞不渝中尝到了苦涩的乐趣,觉得自己非常崇高,非常深情。自从她出卖自己的肉体来养活他之后,她更爱他了;她在外面感受到的全部劳累和全部厌恶,就是爱他的代价。他简直成了她花钱买来的癖好,成了她不可或缺的需要,他的耳光的刺激使她再也离不了他。冯丹呢,见她这样愚蠢地百依百顺,越发胡来。他一看见她就心烦,甚至恨之入骨,连她给他的好处也忘到了脑后。有时,博斯克提醒他几句,他就非常恼火,无端地大喊大叫,说什么娜娜和她预备的丰盛晚餐,他统统不在乎,等到有一天他把手里的七千法郎奉送给另一个女人时,他就一脚把她踢出去。事实上,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了结的。 一天晚上,娜娜将近十一点钟回来,发现房门插上了插销。她敲了一次,没有反应,第二次敲,还是没有反应。然而,她看见门底下有灯光,冯丹明明在里面,还毫无顾忌地在里面走动呢。她火了,就再敲,不停地敲,还叫他的名字。里面终于响起了冯丹的声音,懒洋洋地含含糊糊嚷出三个字: “他妈的!” 娜娜双拳擂门。 “他妈的!” 娜娜擂得更厉害,门板都快擂裂了。 “他妈的!” 娜娜擂了一刻钟门,房里甩出来的就是这句粗话,像回声似的,她猛擂一下,里面就嘲讽似的甩出来一句。最后,冯丹见她不肯罢休,便猛地将门打开,抱着双臂,傲慢地站在门口,依然用冷酷而粗鲁的口气说道: “他妈的!你有完没完?……你到底要什么,嗯?成心不让我们睡觉是不是?没见到我今晚有客人吗?” 房间里的确不止冯丹一个人。娜娜瞥见意大利歌剧院那个矮小的女人在里边,已经穿上睡衣,亚麻色的头发乱蓬蓬的,一双眼睛像钻出的两个窟窿,笑盈盈地站在娜娜花钱买的家具之间。冯丹向前迈出一步,样子很可怕,伸出一只钳子般的大手,吼道: “滚,不然我就掐死你!” 娜娜听到这句话,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很害怕,就逃走了。这回轮到她被赶出了大门。狂怒之中她蓦地想到缪法。真是,无论如何也不该轮到他冯丹来报复她啊! 到了人行道上,她头一个想法是去萨丹那里过夜,如果萨丹没有客人的话。她在萨丹门口碰见了萨丹,她也被赶了出来。房东在她的门上加了一把挂锁,不过她这样做是违法的,因为房间的家具都是萨丹购置的。萨丹破口大骂,说要拖房东去警察局。不过,眼下已是半夜,当务之急是找个睡觉的地方。萨丹认为最好别惊动警察,便决计带娜娜去拉瓦尔街一个女人家里。那女人开了一家带家具的小旅馆。她租给她们二层临院子的一个小房间。萨丹反复说: “我本来可以去罗贝尔太太家。她家总会有我睡的地方,但和你一起去可不成,她现在吃醋吃得可厉害了,有天晚上还揍了我一顿。” 关上房门之后,娜娜涕泗滂沱,一遍又一遍诉说冯丹的卑鄙无耻。萨丹善意地听着,安慰她,比她还气愤,毒言恶语咒骂男人。 “啊!这些猪猡!啊!这些猪猡!……明白了吧,从今以后再也不要这些猪猡了!” 说罢,她帮娜娜脱衣服,看上去真像一个体贴而温顺的小媳妇儿。她温存地说道: “快睡下吧,我的小猫。睡下咱们就会好一些……唉!真蠢,为这种人去自寻烦恼!我对你说过,这些人都是混蛋!别再想他们啦。我深深地爱着你哩。看在你的小亲亲的面子上,别哭了。” 上了床,她立刻把娜娜搂在怀里,让她平静下来。她再也不愿听到冯丹的名字,每当她的女友要说出这个名字,她就吻她的嘴,不让她说出来,同时假装生气,噘着漂亮的小嘴。她披散着一头秀发,模样儿真像一个妙龄少女,无比妩媚,令人动情。在她情意缠绵的拥抱下,娜娜渐渐揩干了眼泪。她深受感动,以亲热的爱抚回报萨丹。两点钟敲响了,蜡烛还没灭,两个女人有说不完的情话,不时压低声音轻轻地笑。 可是,下面突然传来喧闹声。萨丹身子半裸爬起来,侧耳倾听。 “警察!”她吓得脸色如土地说道,“唉!见鬼!真倒霉!……我们俩完啦!” 从前,她讲过多少次警察搜查旅馆的事。偏巧这天晚上,她们俩逃到拉瓦尔街的时候,谁也没有提防。娜娜听到警察两个字,立刻吓蒙了,从床上跳下来,跑到窗前,推开窗户,失魂落魄,像个疯女人,就要往下跳似的。真是天无绝人之路,院子有玻璃顶棚,上面还有一层铁丝网,与卧室的地面齐平。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跨过窗台,消失在黑暗之中,睡衣在空中飘摆,两条大腿裸露在夜间清凉的空气中。 “趴着别动,”萨丹惊骇万分地一再说,“你会摔死的。” 萨丹这姑娘心肠好,听到外面砰砰敲门,连忙把窗户关上,把女友的衣服扔进一个衣柜里。她早已听天由命,不管怎么说,如果给她登记上卡片,以后她也就不必这样担惊受怕了。她装出困得不行的样子,一边打呵欠,一边问人家来干什么,然后开了门。进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胡子乱蓬蓬的,说道: “把手伸出来……你手上没有针扎的痕迹,你是不劳动的。快穿好衣服。” “我又不是缝纫女工,我是磨光工。”萨丹厚着脸皮声称。 不过,她还是顺从地穿上了衣服,因为她知道没有争辩的余地。整个旅店里一片叫喊声。有个姑娘死死抓住房门不肯走。另一个女人是与情夫一块睡觉,情夫为她担保,她便装成良家妇女受到侮辱,扬言要控告警察局局长。将近一个钟头,大头鞋踩得楼梯咚咚响,门被擂得直摇晃,号啕大哭,伴随着激烈的吵闹,裙子拂得墙壁窸窣作响,所有人都被吵醒了,随后是一群丧魂落魄的女人被三个警察带走了,领头的是一位矮小的黄头发警官,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旅馆又笼罩在深沉的寂静中。 娜娜逃脱了,没有人出卖她。她摸索着回到卧室里,瑟瑟颤抖,怕得要死。她两只光脚被铁丝划破,流血了。她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一直竖起耳朵倾听。然而将近早晨,她还是睡着了,但八点钟一醒来就立刻逃出旅店,跑到姑妈家。勒拉太太正与佐爱在喝牛奶咖啡,见娜娜这么早就跑了来,全身上下又脏又乱,面无人色,立刻明白出了什么事。 “嗯!这回死心了吧!”勒拉太太大声说,“我早就对你说他会剥你的皮……来,进来,在我家里你随时会受到欢迎。” 佐爱站起来,用亲切而恭敬的口气喃喃说道: “太太终于回到了我们身边……我一直在盼望太太。” 勒拉太太要娜娜马上亲亲小路易,因为,照她的说法,母亲的幡然悔悟是这孩子的福气。小路易还没醒来,他面无血色,一副病态。娜娜俯身去亲他那苍白的、害瘰疠病的小脸蛋,几个月来的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哽住了她的喉咙。 “啊!我可怜的宝贝!我可怜的宝贝!”她抽搭着结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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