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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月亮消失了,夜空漆黑如墨,飘着冷飕飕的毛毛雨。圣三教堂敲了两点钟。普罗旺斯街和泰布街一片黢黑,星星点点耀眼的灯光,渐渐隐没在远处昏黄的夜雾中。缪法没有动。那就是卧室,他记得四壁张挂着土耳其红棉布帷幔,尽里是一张路易十三式的床。灯似乎在右边的壁炉台上。他们可能睡了,因为看不到人影,窗户上那条亮光纹丝不动,就像是夜明灯的灯光。缪法双眼始终盯住上面,脑子里想好了一个计划:他去按门铃,不管门房怎么叫喊,迅速冲上楼,用肩膀撞开房门,在床上当场抓住他们俩,连彼此搂抱的胳膊都没来得及松开。

  但想到自己没有武器,他犹豫了片刻,接着决定用双手掐死他们。他把计划又考虑一遍,每一步都想得十分周密,觉得还是应该继续等一等,看看有什么迹象,把事情弄确实了再行动。这时如果出现一个女人的影子,他马上就按门铃。可是,一想到可能弄错,他心里就凉了半截。对方会说什么呢?他又狐疑起来,他老婆不可能在这个男人家里;这种想法真荒唐,根本不可能的事。然而,他还是站在那里,久久地等待着,眼睛老是盯住窗户,渐渐地视线模糊了,身体麻木了,软绵绵的有些坚持不住了。

  又一阵骤雨。两个警察走过来,他不得不离开他避雨的门口。等两个警察消失在普罗旺斯街,他又走回来,淋得像只落汤鸡,浑身瑟瑟发抖。窗户上依然现出那条亮光。这次他正要离开,突然窗上闪过一个人影。那人影一晃即逝,他以为是看花了眼。但是,随即有接二连三的黑暗在窗上晃来晃去,这说明房间里有人在活动。缪法再次在人行道上一动不动地站住了,觉得胃里有一种被火烫了般难以忍受的感觉,现在他要等着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窗上飞快地晃过胳膊和腿的轮廓;一只巨大的手捧着一把水壶从窗口经过。

  一切都看得不很清晰,但他似乎辨认出了一个女人的发髻。他心里嘀咕:那好像是萨比娜的发型,但后颈似乎太粗。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无法做出决定。在犹豫不决、极度焦虑之中,他觉得胃真的疼痛难忍,不得不使劲顶住门,让疼痛减轻,浑身上下像个穷鬼似的瑟瑟发抖。尽管如此,他双眼还是死死盯住那个窗口,满腔的怒火渐渐化成了道德家的幻想:他看到自己当上了议员,正在对议会发表演说,慷慨激昂地谴责荒淫纵欲,宣布社会已经大难临头。他把福什里有关毒蝇那篇文章重写一遍,并且现身说法,断言如果让这种罗马帝国末期般的世风继续下去,那么这个社会就彻底完蛋了。这种幻想使他轻松了许多。但窗口的影子消失了,大概他们又上床睡了。而他呢,依然盯住那窗口,等待着。

  三点钟敲响,接着是四点钟。缪法不能够离开。阵雨来时,他就躲进门口的角落里,两条腿被溅得湿漉漉的。街上再也没有任何行人。他两眼那么固执、愚蠢地盯住窗口,被那条亮光刺得生疼,不得不时不时闭一会儿。又有两次,窗口现出晃动的人影,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端着一把巨大的水壶,但两次又一切重归平静,那神秘的灯光依然照亮着窗口。影子也许会更频繁地出现吧。缪法一再推迟采取行动的时刻,这时脑子里又产生一个新想法,使他冷静下来了:现在他只需在这里等到妻子出来,是萨比娜他不会认不出来的。

  这种办法最简单,不会闹出丑闻,又能把事情真相弄个水落石出。他只要待在这里就成。他心里充斥着多种乌七八糟的想法,但他现在唯一感觉到的,就是弄明事情真相的隐约愿望。但是,在这门下久久地等下去,他实在无聊得发困,为了分分心,就试着计算他要等待多少时间。萨比娜必须在将近九点钟到达火车站。这就是说,他要等待将近四个半钟头。他很有耐心,想象着自己要在这夜间永久等待下去,觉得倒是挺有趣,所以决心一等到底。

  突然,那条亮光消失了。这个十分简单的事实,对缪法来讲却无异于一个出乎意料的灾难,一件令人恼火、令人困惑的事情。显然,他们熄了灯,要上床睡觉了。已经这种时刻,这是合乎情理的事情。但是,缪法很气恼,因为现在那窗户变得黑乎乎的,再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了。他继续望了一刻钟,就离开那扇门,在人行道上来回溜达,一直溜达到五点钟,不时抬头看一眼那窗户。

  窗户一直死气沉沉,有时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因为他仿佛看见玻璃窗上有人影晃动。他非常疲劳,人处于麻木状态,连自己在街角等待什么也忘记了,脚下不时绊住一块街石,猛地一惊,才清醒过来,浑身直打寒战,似乎连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了。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操心。既然这些人睡了,就让他们睡吧,何苦去管他们的事?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些事没有任何人会知道。这样一想,他心里的一切烦恼,连同他的好奇心,统统都消失了,只想这事儿拉倒吧,赶快去什么地方轻松地喘口气。街上越来越冷,不堪忍受,他两次走开了,又拖着脚步走回来,然后又走得更远了。完了,一切都完了。他一直朝大街走去,再也没回头。

  他沿着一条条街道,垂头丧气地走着,贴着墙根,走得很慢,总是迈着同样的步子,鞋跟踏得街石咚咚响。他只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打转,每碰到一盏路灯,影子先是渐渐变大,然后渐渐变小。他仿佛躺在摇篮里被摇晃着,完全沉浸在这机械的运动里。就是后来,他也根本说不清楚自己经过了哪些地方,只知道自己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好几个钟头,像在一个马戏场里绕圈子似的。

  只有一件事他还记得很清楚:他的脸贴在全景胡同那扇铁栅栏门上,双手抓住铁栏杆。至于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自己也讲不清楚。他没有摇晃铁栏杆,只是尽量朝胡同里张望,心情激动不已。但是,他什么也没看见,整条阒无一人的过道完全淹没在黑暗之中,从圣马克街刮进胡同里的风,带着地窖般的潮气迎面向他扑来。他待在那里不肯离去。后来,他从梦中惊醒过来,大为诧异,心里嘀咕,在这种时分,自己跑到这里来寻找什么?竟然怀着如此强烈的兴趣,紧紧地贴住铁栅栏,铁栏杆都嵌进脸里去了。于是,他又游荡起来,心中充满绝望和极度的悲伤,像是被什么人背叛了,从此要孤零零一个人待在这黑暗中了。

  天终于破晓了。冬夜过后这灰暗的黎明,映在巴黎泥泞的街道上,显得十分凄凉。缪法回到了新歌剧院建筑工地旁边几条正在修建的宽阔街道。铺了灰泥的路面,被大雨浇湿,再给马车碾来碾去,变成了烂泥塘。他根本不看脚踩在什么地方,只顾朝前走,脚下踩滑了,赶紧稳住别跌倒。天越来越亮,巴黎醒来了,街上出现了一队队清洁工和一群群上班的工人,这给他带来了新的惶惑。他的帽子水淋淋的,浑身泥浆,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人们无不好奇地打量他。他钻进脚手架下,靠在架子上躲了好长时间,头脑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意识,就是知道自己是一副可怜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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