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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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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了,这场以八十二年的生命为战场的战斗。生命的全部力量,所有的罪过和德行都参与了这场既光荣又具悲剧性的混战。——一切罪过,除了一种,那就是他穷追不舍,即使到了最后的避难所也不肯放过的谎言。 首先是醉人的放任自由,在远处电光闪闪的风雨之夜中互相碰撞的七情六欲,——爱情与魂不守舍的癫狂,永恒的幻象,在高加索、塞瓦斯托波尔的岁月,动荡不宁的青年时代……接着是结婚头几年平静的生活。爱情、艺术、大自然带来的幸福,——《战争与和平》。天才的光辉笼罩整个人类和对他已成为过去的斗争景象。他支配着这一切,是这一切的主宰。但这些已满足不了他。他像安德烈公爵一样,将眼睛转向奥斯特利茨广阔无垠的上空。正是这片天空吸引着他: 有的人长着强有力的翅膀,因凡心未泯而坠落人间,折断了翅膀,例如我就是。后来,他们扇动折断的翅膀,奋力飞起,却又跌了下来。翅膀一定会痊愈,我仍会振翅高飞。愿上帝助我![289] 这些话是在最惊心动魄的暴风雨时代写下的,《忏悔录》就是这个时期的记忆与回声。托尔斯泰曾不止一次摔倒在地,折断了翅膀。但他总是顽强地重新起飞,用理性与信念这两只巨大的翅膀翱翔在广阔深邃的天空。可是,他找不到他所寻找的安宁。天空并非在我们体外,而是在我们心中。托尔斯泰在心中激起感情的风暴。这一点使他有别于舍弃红尘的使徒。他能满怀热情地舍弃,也能满怀热情地生活。他总是如情人般热烈地拥抱生命。他“为生而疯狂”,“为生而陶醉”。没有这种醉意他便活不下去。[290]为幸福而醉,也为不幸而醉。醉于死,亦醉于永生。[291]他放弃个人的生活不过是情系永生而发出激情的呼声。不,他所达到的安宁,他们祈求的灵魂安宁,并非死的安宁,而是旋转在无限空间的火热世界的安宁。在他身上,愤怒是平和的[292],而平和则是炽热的。信仰给了他新的武器,使他能够更坚定地不断投入对现代社会谎言发动的进攻,那是从他初期的作品便已开始的。他不再仅仅写几个小说中的典型人物,而是攻击所有巨大的偶像:虚伪的宗教、国家、科学、艺术、自由主义、社会主义、平民教育、慈善事业、和平主义等等,他都给予鞭挞和无情的痛击。 古往今来,世界上出现过许多伟大的思想叛逆,他们像先驱者约翰那样咒骂腐败的文明。最近的一位是卢梭。他热爱大自然,[293]仇恨现代社会,珍惜独立,极力推崇福音书和基督教的伦理道德。可以说,他是托尔斯泰的前身,托尔斯泰也自称师承卢梭。他说:“他的文章有许多地方深深打动我的内心,我觉得仿佛就是我写的。”[294] 但这两人毕竟有很大的区别。托尔斯泰是更纯粹的基督教精神!请看日内瓦人卢梭在其《忏悔录》中的这句话有多么傲慢,简直是出自法利赛人之口: 永恒的上帝!天下只有一个人敢对你说:我比那个人强多了! 他还挑战般向世人说: 我无畏地大声宣告:谁敢认为我是不诚实的人,他自己便是个该死的东西。 托尔斯泰却为他自己过去生活中的“罪过”痛哭流涕: 我感受到入地狱般的痛苦。我想起了过去所有的卑鄙行径,这些回忆如影相随,使我难以安宁。一般人都遗憾死后记忆便烟消云散。其实能这样该有多好!如果死后我还能回忆起在人间作过的孽,那该多么痛苦!……[295] 他不会像卢梭那样写《忏悔录》,因为卢梭说:“我觉得我行的善超过我作的恶,将一切说出来对我有好处。”(《第四次散步》)托尔斯泰曾尝试写回忆录,后来放弃了。笔从他手中坠落:他不愿人们将来读后会耻笑他: 有人会说:被人抬得那么高的人原来是这么回事!简直是个卑怯的小人!而我们是些普通人,是上帝安排我们成为小人的。[296] 卢梭从来没有基督教信仰中美好纯洁的道德观念,以及使老托尔斯泰自始至终憨厚诚实的谦逊美德。在卢梭背后,在天鹅岛铜像的周围,我们看见的是日内瓦的圣彼得和加尔文的罗马。而在托尔斯泰身上,我们却看到了朝圣者、虔诚的教徒,他们天真的忏悔和眼泪曾使童年时代的托尔斯泰感动不已。 他和卢梭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反对社会,但托尔斯泰生命的最后三十年还进行过另一场战斗,那就是他头脑中两股最强的力量——真理和爱情之间动人心魄的一场斗争。 真理——“这看到灵魂深处的目光”,这看透你内心的、明亮的灰色眼睛……真理是他最早的信仰,他艺术的王后。 我著作中的女主人公,我全心全意爱恋的,过去、现在、将来、永远美好的女主人公就是真理。[297] 真理是他兄弟死后,漂浮在海面上的沉船。[298]真理是他生命的中轴,大海中央的礁石…… 但不久,“残酷的真理”对他已经不够。爱取代了它的位置。爱是他童年时代的生命之源,“他灵魂的自然境界”[299]。一八八〇年他思想出现混乱时,他并未舍弃真理,而是向爱敞开真理的大门。[3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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