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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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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头脑还没有被文学塞满[202],因而对这些词语更加敏感。他远离城市,生活在农民中间,所以思维方式也有点像普通老百姓。辩证思维迟钝,理解力跟不上,动不动激动起来,令人不知其所以然,老是重复一些众所周知的想法,不厌其烦地使用同样的词语。 不过,这些实乃缺点而非长处。但假以时日,他渐渐领会到民间语言中的精华,其生动的形象,粗俗中的诗意,以及丰富的传奇般的智慧。从写《战争与和平》的年代起,他便开始接受这种影响。一八七二年,他给斯特拉科夫的信中这样写道: 我改变了我语言和文字的风格。民众的语言丰富多彩,足以表达诗人要说的一切,这对我来说十分宝贵,它是诗歌最好的调音器。谁要想说装腔作势、虚情假意的话,这种语言绝对与之不相容。它不像我们没有骨气的文学语言,听任摆布,就像文学一样。[203] 他不仅在风格上从民间寻求模式,而且从中汲取了不少灵感。一八七七年,一位说书艺人来到亚斯纳亚·波里亚纳村,托尔斯泰记录下他讲的许多故事。其中有传说《人靠什么活着?》和《三老者》。这两段故事几年后成了托尔斯泰这个时期出版的《民间故事集》中最美的篇章。 这是现代艺术中独一无二的作品,比艺术更高的作品。在读它的时候,谁会想到文学呢?福音书的精神,全人类同胞般的纯洁之爱,与民间智慧的纯朴微笑结合在一起。单纯、清澄、不可磨灭的善良心地、不时自然而然地洒落在画面上的一抹超自然的天光,这道光为中心人物叶利赛老人罩上了光环[204],飘浮在鞋匠马丁——那个从与地面相平的天窗看着人们的脚匆匆走过、上帝装扮成被善心的鞋匠救过的穷人去看望的那个人[205]——的鞋摊上。在这些故事里,福音书的寓言往往混有东方传说难以名状的幽香,犹如托尔斯泰儿时便爱看的《一千零一夜》[206]。有时候,神奇的光变得阴森恐怖,使故事产生令人惊恐的效果。如《农民帕霍姆》,帕霍姆想在一天之内圈下尽可能多的土地,结果在走完一天时倒地身亡。[207] 在小山上,巴什基尔人的头头席地而坐,看着他跑,接着双手捧腹大笑。帕霍姆倒了下来。 “噢,好极了,老兄,你得了很多地。” 巴什基尔人的头头站起身来,扔给帕霍姆的雇工一把镐,说道: “喂,把他埋了吧。” 仆人剩下孤身一人。他给帕霍姆刨了一个坑,三俄尺[208]长,正好是从头到脚的长度,然后把他埋了。 * 几乎所有的故事都在诗一般的外壳下裹着福音书的道德训诫:克己和宽容: 不要报复得罪你的人[209]。 不要反抗伤害你的人[210]。 “报复是我的事。”主说道。 * 无论何时何地,结论永远是爱。——托尔斯泰想为人类创造一种艺术,一下子便达到大同的境界。在全世界,他的作品获得了无止境的成功:因为他的作品剔除了艺术中一切可以磨灭的成分,剩下的只有永恒。 《黑暗的势力》达不到,也不企求达到心灵净化这一庄严的高度:那是双刃剑的另一刃。一面是天人之爱的梦想,另一面是残酷的现实。在读这部戏剧时,我们可以看到托尔斯泰的信念以及他对人民的爱,能否做到把民众理想化并揭示出真理。 托尔斯泰对戏剧的尝试大都很不高明[211],这一次却达到了得心应手的境界。人物性格和情节安排得颇为自然:自以为是美男子的尼基塔,淫荡的阿尼西娅,貌似善良、实则阴险甚至纵子通奸的老婆子马特廖娜,口齿不清、长相可笑却有着圣人心肠的老头子阿基姆等。接着是尼基塔的堕落,他并非恶人,但意志薄弱,尽管想努力悬崖勒马,仍在母亲和妻子的驱动下,滚进了罪恶的深渊…… 男的是不值个啥。可这帮娘儿们呢!简直是帮野兽!她们什么事都干得出……这种娘儿们,在俄国有成千上万,都像些瞎眼的土拨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男的嘛,在小酒馆,或者,谁知道呢?在监狱或者在军营;好歹还能学到点什么,可是女的呢?什么都没见识过,什么都没听说过。生下来咋样,到死还是咋样……她们像些瞎眼的小狗,到处乱窜,拿脑袋往粪堆里钻。只会扯着嗓子傻唱:“嗬—嗬!嗬—嗬!”……什么是嗬—嗬?……她们自己也不知道。[21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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