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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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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斯泰传 一百年前,俄罗斯一位伟人为我们这一代点燃了一支最纯真的火炬,照亮了我们的青春。在即将结束的十九世纪阴霾蔽日的黄昏,他像一颗能抚慰人的星星,以他的目光吸引并安慰我们年少的心。法国有许多人不仅将托尔斯泰看做一位受人爱戴的艺术家、朋友、知己等等,还将他视为欧洲艺术中惟一真正的朋友。我就是其中之一。在缅怀他的同时,我愿向他表示由衷的感激和敬爱之情。 我永远忘不了我初次听说托尔斯泰的那些日子。那是一八八六年。经过几年默默地发芽生长,俄罗斯艺术的美妙鲜花忽然绽开在法兰西大地之上。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的译本来势迅猛地同时在所有的出版社印行。从一八八五到一八八七年,巴黎出版了《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宁娜》、《童年与少年》、《波利库什卡》、《伊万·伊里奇之死》、高加索短篇小说和民间故事。在几个月、几个星期之内,我眼前出现了整个伟大人生的作品,反映出一个民族,一个崭新的世界。 我刚刚进入高等师范大学。我和我的同学人人各有一套主张。我们这个小圈子里,有现实主义者和讽刺家,如哲人乔治·杜马[1],有热情歌颂意大利文艺复兴的诗人如苏亚雷斯[2]、有古典传统的忠实信徒、司汤达派和瓦格纳派、无神论者和神秘主义者。我们争论不休,互不相让。但几个月之后,我们的矛盾几乎都在喜爱托尔斯泰作品这一点上统一了。每人喜爱的理由各各不同,因为每个人都在其中找到了自己,而对所有人来说,那是生命的一种启示,一道通往无垠宇宙的大门。我们周围,在我们的家庭、我们的外省,来自欧洲边陲的这个伟大声音都获得了同样的、有时甚至是意想不到的好感。有一次,我听见我故乡尼弗奈有几个对艺术根本不感兴趣、几乎从不看书的市民居然兴致勃勃地谈论《伊万·伊里奇之死》。 我在一些著名评论家的文章里曾看到这样的观点,即托尔斯泰思想中的菁华都来自我们的浪漫派作家,如乔治·桑和雨果。且不说根本受不了乔治·桑的托尔斯泰是否有可能接受她的影响,也不必讳言卢梭和司汤达对他确有影响这个事实,但若不相信托尔斯泰的伟大人格和使我们深受吸引的魅力应归功于他的思想,则是大谬不然了。艺术活跃其中的思想是有限的。艺术的力量不在思想本身,而在于如何去表现这些思想,如何去表现他个人的特点、艺术家的印记和他独特的生活气息。 托尔斯泰的思想是否来自别人,这一点有待讨论。反正在欧洲还从没听见过他那样的声音。当我们听到我们长期企盼且迫切需要的这种心灵乐音时,不由得心情激动,其原因除了上述那句话还能有什么解释呢?流行的说法对我们的感受不起作用。大部分人和我一样,只是在读过托尔斯泰的作品之后,才接触到欧仁·梅肖·德·沃居埃[3]谈俄罗斯小说的那本书,他对托尔斯泰的赞赏比我们逊色多了。德·沃居埃先生主要以文学家的眼光去品评作品,而我们认为单单欣赏其作品还不够,我们置身于他的作品之中,他的作品成了我们自己的作品。是我们的,因为其中有热烈的生活气息和真诚的青春感受;是我们的,因为那里有带讽刺意味的醒悟、无情的远见和死亡的纠缠;是我们的,因为那里有对博爱和人类和平的梦想,有对文明谎言的猛烈声讨;还因为他的现实主义、神秘主义、自然的气息、对无形力量的感觉,对无限的目眩神迷般的感受。 这些作品对我们犹如维特[4]之于他的同代人:犹如我们的力量、弱点、希望与恐惧的一面明镜。我们不打算调和这些矛盾,尤其不打算将这颗包罗万象的心纳入狭隘的宗教或政治范畴,不会像某些效法保罗·布尔热[5]的人那样,在托尔斯泰去世的第二天便将这位曾经写出《战争与和平》的荷马式诗人归入党派的褊狭激情,仿佛我们的小团体一日间就能成为衡量天才人物的准绳!……托尔斯泰是否属于我这一派,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会先弄清楚但丁和莎士比亚属于哪一派,才去呼吸他们的气息和接受他们的启迪么? 我们不会像今天的评论家那样,认为“有两个托尔斯泰,一个是转变以前的,一个是转变以后的。一个好而另一个不好”。对我们而言,只有一个托尔斯泰,我们始终敬爱他,因为我们本能地感觉到,在这样的人心里,一切都站得住,一切都前后关联。 *** 过去我们凭本能感觉而未加解释的事,今天我们可以用理智来证明。这完全做得到,因为现在托尔斯泰漫长的生命已经到达了终点,毫无遮掩地展示在大众眼前,变成了思想宇宙的太阳。我们首先感到惊讶的是,他的为人自始至终一点没变,尽管有人不时在这儿那儿设置障碍,尽管托尔斯泰本人由于热情洋溢,当他爱和信的时候总倾向于相信自己是第一次爱,第一次信,以为这才是他生命的开始。开始,重新开始。他身上发生过多少次同样的改变和同样的斗争啊!我们不能说他的思想是一贯的。他的思想从来没有统一过。但可以说,他的思想中始终有各种同样的因素,时而相互妥协,时而彼此对立,但彼此对立的时候居多。托尔斯泰的思想和心灵中,统一从来是不存在的,统一只存在于他内心感情的搏斗之中,存在于他的艺术和生命的悲剧之内。 艺术和生活是统一的。作品与生活的关联从没有像在托尔斯泰身上那么紧密。他的作品几乎总带有自传的性质。从他二十五岁的时候起,他的作品便让我们一步步地紧随他冒险生涯的各种不同经历。他从二十岁以前一直到去世为止的《日记》[6],以及他提供给比鲁科夫的笔记[7],补充了我们对他的认识,不仅使我们看到他内心逐日的变化,也看到了他的天才植根的世界以及启发他思想的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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