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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就在那一天里,他纠正了许多人在小动作中所表现的陋习,但始终没引起摩擦——总是运用巧妙而漂亮的“权术”,事后别人并没感到难堪,而他本人却从那些行为中得到了很大的快乐和满足,最后我不禁羡慕他所干的这一行——心想:如果需要时我也能够很有把握地在言语上偏离开事实,就像我自信经过一些练习后能够在印刷品的掩护下用笔墨所做到的那样,或许我也要采用这些办法哩。

  那天夜晚,很晚了我们才离开当地,乘铁轨马车①去市区,三个喧闹粗暴的家伙登上了车,开始在一群胆小怕事的乘客中(他们有的是妇女和儿童)左顾右盼,任意地嘲笑,说的都是些污秽轻薄的语言。没一个人敢反抗或者劝阻他们,列车员试图好言以理相喻,但是那些恶棍只顾辱骂和嘲笑他。我很快就看出,少校已经意识到这是属于他所管的事情;显然,他是在盘点自己脑子里储存的权术,正在进行准备。我想,在这个场合,只要是一句玩弄权术的话说出了口,他就会招来劈头盖脸一大堆嘲笑,也许还会导致比这更加难堪的后果;然而,为时已经过晚,我还没来得及悄声劝阻他,他已经开口了。他用平缓而冷静的口气说:

  “列车员,您必须把这些猪赶下去。让我来帮助您。”

  ﹛① 一种旧式的马拉有轨车。﹜

  这可是我没料到的。一眨眼工夫,三个恶棍已经向他扑过来。但是他们一个也没能接近他。他挥击了三拳,你真想不到会在拳击场以外看到那样猛烈的打击,只打得那三个人一个也没力气再从倒下的地方站起身。少校拖开了他们,把他们赶下了车,我们的车又继续前进。

  我感到惊奇,惊奇的是看到一个温驯得像头羔羊的人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惊奇的是他显示出那样强大的力量,取得了那样全面的、彻底的胜利;惊奇的是他把整个这件事情做得利落而又有条不紊。由于想到整天里都听到这个“打桩机”侈谈应当怎样进行委婉的劝导和运用温和的权术,我就觉得现在的情形具有它幽默的一面,于是我想促使他注意到这一点,并且就此说上几句嘲笑的话,然而,我再向他一打量,就知道那样做将是徒劳的——因为他那副怡然自得的神情并不含有丝毫幽默感;他是不会理解我的话的。我们下车后,我说:

  “那可是一套精彩的权术呀——实际上是三套精彩的权术。”

  “那个吗?那不是什么权术。您根本没弄懂。权术完全是另一码事。对那种人你不能运用权术;他们对权术不会理解。不,那不是权术,那是威力。”

  “瞧您提到了它,我……可不是,我想您这话大概说对了。”

  “说对了?我当然说对了。那就是威力。”

  “我也认为,从外表上看来它是威力。您常常需要用那种方式改造人吗?”

  “绝对不是。那种情形极少发生。半年里不会多于一次。”

  “那几个人受了伤会复原吗?”

  “会复原?这还用说,他们肯定会复原的。他们绝对不会有危险。我知道应该怎样揍,应该揍在哪儿。您注意到,我并没揍他们颚骨底下。那样会要他们命的。”

  我相信这话是实。我说(我认为自己说得挺俏皮),他整天里一直像只羔羊,可是这会儿突然变成一头公羊——一头撞角的公羊;但是他却显得那么诚挚可爱,一本正经地说我讲得不对,说什么撞角羊完全是另一样东西,现在人们已经不再使用它。①他这话叫人听了生气,我差点儿脱口而出,说他像个傻子,一点儿也不会欣赏俏皮话儿——说真的,这句话已经到了舌尖,但是我没说出口,因为知道现在不必急,还是等以后什么时候在电话里说吧。

  ﹛① 在英文中“battering ram”的一个意思是“撞角羊”,另一个意思是古代用的一种冲撞城门或城墙的攻城槌。﹜

  第二天下午,我们出发去波士顿。特等客车吸烟室里已经客满,于是我们走到普通吸烟室里。过道那边顺座上坐着一个态度温和、样子像农民的老人,他面色苍白,正用一只脚钩住那扇开着的门,想要透点儿新鲜空气。过了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的司闸员闯进车厢,走到门前停下,恶狠狠地瞪了农民一眼,然后猛地把门一拉,差点儿把老人的皮靴给带走了。接着他又匆匆地赶着张罗他的事情去了。有几个乘客笑起来,老先生露出一副又羞又恼的可怜神气。

  停了不多一会儿,列车员走过,少校拦住他,用习惯的客气态度提出这个问题:

  “列车员,如果司闸员的举动有不对的地方,乘客该去哪儿报告?是向您报告吗?”

  “如果要告他,您可以到纽黑文站去告。他做错什么事了?”

  少校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列车员好像被逗乐了。他温和的口气中微含讥嘲地说:

  “您的意思好像是说,那个司闸员并没说什么。”

  “是的,他没说什么。”

  “可是您说,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是的。”

  “后来就粗鲁地拉开了那扇门。”

  “是的。”

  “全部经过就是这些,对吗?”

  “对,那就是全部经过。”

  列车员乐呵呵地笑了,他说:

  “好吧,如果您要去告他,那是可以的,可是我不大明白,这究竟算得了什么呢。您会说——我这是根据您说的话猜想的——那个司闸员侮辱了这位老先生。那么,他们就会问您,他说了一些什么。您说,他根本什么也没说。那么,我估计他们就会说,既然您自己承认他一句话也没说,那您又怎么能断定那是一次侮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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