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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这真叫我感激不尽呀!在此地经历了一切后,我居然又一次从人家的语气里,从人家的眼光里,发现了人情味,他表示关心我和我的私事——天哪!为此我能拜倒在地!”

  他紧握住我的手,而这一来,就又显得精神奕奕,又显得心情舒畅、兴致勃勃,准备去就餐了——但是,筵席并没有摆出来。没有;常常会出现这种情况,按照那种可恶的、恼人的英国陋规,它常常会出现——那就是,你无法解决安席的次序问题,因此也就无法摆好筵席。英国人每逢赴宴之前,总是自己先吃饱了再去,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可能要冒的风险;然而谁也不去警告外乡人,于是那些外乡人就会心中无数,落进圈套。

  这一次当然没人吃到那种苦头,因为我们此前都赴过宴,除了黑斯廷斯而外,我们都是一些过来人;幸亏公使在邀请他的时候,已向他说明,由于考虑到英国的习惯,主人并没有准备什么筵席。于是每一位男士挽着一位女士,列队走向餐厅,原来这是例行的一套程序;可就在这当儿发生了争执。肖尔迪奇公爵要领头走,要去坐首席,一口咬定,他的头衔甚至高于公使,公使所代表的是一国的国民,而不是一国的国王;但我坚持我的主见,怎么也不肯让步。

  在报纸的杂谈栏中,我被列在所有非王族的公爵之上,既然如此,我就坚持要排在这一位的前面。这场争执当然无法解决,我们都各持己见,他最后(在这一点上,他可是缺乏自知之明)试图耍出他的出身和祖辈那一招,而我已经“看准了”他的那一位征服者①,于是就“举出了”亚当②来将他压倒,我的姓氏说明我是亚当的直系后代,而他的姓氏,以及那些近代的诺曼底血统,则说明他是出自一个旁系;于是我们大伙又列队回到客厅里,来了一次立餐——一盘沙丁鱼和一份草莓,各人找一个伙伴;一同站着吃。

  在这种情况下,恪守身份等次的信条并不十分严格;地位最高的两个人各自抛一枚先令,赢了的先去吃他的草莓,而输了的则收下了那枚先令。接下去是另两个人抛先令,再后来又是另两个人,就这样一路顺序地抛了下去。用完便餐后,摆开了桌子,我们一起玩克里比奇③,每盘赌六便士输赢。英国人是从来不为取乐而玩牌的。如果他们不能赢到几个钱,或者输掉几个钱——同时对输赢倒又是一件无所谓的事——他们是不会去玩牌的。

  ﹛① 征服者威廉一世(1028?—1087),法国诺曼底公爵(1035—1087),英国国王(1066—1087)。﹜
  ﹛② 亚当:《圣经》故事中人类的始祖。﹜
  ﹛③ 一种纸牌游戏,一般由两人,有时也可由三四人玩,庄家发给每人六张牌,赌客将手中的牌配成可以记分的一副,每打出一张牌,庄家即配上一张,并叫出两张牌应得的分数,然后各将记分枚插在凿有小孔的记分牌上。﹜

  那天过得十分愉快;至少我们俩,兰厄姆小姐和我肯定是如此。我已为她神魂颠倒,以致一手牌里如果有了两个以上的顺子,我连它们的分数都计算不清;而当我打出了一张分数多的好牌时,我竟然会没能发现它,又翻出了入局前的第一张牌,几乎每次都是这样输了,幸亏那姑娘也是如此,你瞧,她的情况完全与我相同;结果是我们俩谁也不能杀出局,同时我们也无心考虑到为什么两人会如此;我们只知道自己感到愉快,此外更不想知道其他的事,同时也不要受到别人的干扰。我对她直说——可不是,我对她说——说我爱她;而她呢——哎呀,她羞得连头皮都红了,但是她喜欢听我那样说;她说她喜欢。哦,从来没有像那天晚上那样快乐!每次我插上一只记分枚时,我总是要像写信那样加上一句附言,每次她插上一只记分枚时,她总是像回信那样说来函收悉,而给手中的牌记分时也是如此。哎呀,我甚至说完“再多加两分”后,总要再这样找补一句:“哦,瞧你多么可爱呀!”而她只说:“十五点得两分,再十五点得四分,再十五点得六分,再有一对得八分,再加八分满十六分——你真是这样想的吗?”——你瞧,她一面说一面让那双眼睛在睫毛下斜瞟着我,有多么娇媚和调皮啊。哦,那简直是太美啦!

  再说,我对她是绝对诚实和坦率的;我告诉她,除了她听说的那一张被传说得沸沸扬扬的百万英镑钞票而外,我身边竟然不名一文,而且连那张钞票也不是属于我所有。这话引起了她的好奇。于是我压低了声音告诉她,将整个经过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这几乎使她笑坏了,究竟有哪一点会使她觉得好笑,我并不明白,但当时就是那个情形;每隔半分钟,就会有另一个情节将她招乐,而我就必须停下长达一分半之久,好让她能重新安静下来。啊呀,瞧她都把自己给笑瘫了——真的,当时她就是那样;我从未见过像这样的事情。我的意思是说,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像这样一篇痛苦的故事——一篇有关个人的困难、烦恼和恐惧的故事——竟然会产生那种效果。

  但这一来我却更加爱她了,看到在没有任何事值得你高兴的时候,她却能这样高兴;因为,你瞧,照现在的情况看来,我不久以后是会需要这样一个妻子的。当然,我对她说,我们必须再等上两年,等到我的薪金足够应付我们的开支;但是她对这一点倒并不在意,她只希望我在开支上要尽量地留意,千万不可以在花费上用亏了我们第三年的薪金。这时她开始显得有点儿担心,不知道我将第一年的薪金一开始就定得那么高,那是不是过高了,这件事是不是做错了。这想法很有见地,我也感到不再像以前那样信心十足了;但这却使我转到了一个切合实际的主意,当即坦率地把它说出来。

  “波琪娅,亲爱的,我去会晤那两位老先生的时候,你是不是可以和我一同去呢?”

  她迟疑了一下,但接着说:

  “可—以,如果跟你一同去,可以给你壮壮胆量。可是——你以为那样做合适吗?”

  “不,我也不知道那样做是否合适——老实说,我恐怕那不太合适;可是,你瞧,反正这件事还得大大地仰仗你,所以……”

  “那么,不管它是否合适,反正我就去一趟吧。”她热情感人地说,“哦,我真高兴,想到我能为你出一点儿力。”

  “出一点儿力,亲爱的?哎呀,这件事全部要依靠你。瞧你有多么美丽,多么可爱,多么迷人,有了你一同去那里,我能把我们的薪金要求再提高,直到那两个好心肠的老家伙破了产,他们是绝对不忍心拒绝我们俩的。”

  哟,真希望你能看到当时她脸上泛开的一片红润,眼睛里闪出的幸福光芒。

  “瞧你这张会骗人的嘴够多么甜!你说的话里没一句是真的,可是我仍旧要跟你一起去。也许这样可以让你知道,以后别再指望别人也会用你的眼光看待人。”

  难道我已消除了疑虑吗?难道我已恢复了信心吗?单看这一件事,你就可以得出结论:我暗自计划,要将第一年的薪金要求提高到一千二百镑。但是我没把这主意告诉她!我要把它留到以后给她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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