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两万里(90)_儒勒·凡尔纳

九〇

　　我看了看我刚刚爬上来的这一侧。山高也就七百到八百英尺；可是，在另一侧，山的高度超过一倍，大西洋那部分的海底深得多。我举目远望，看到一大片被强光照亮的地方。实际上，这山是一座火山。在峭壁下面五十英尺处，在石块和熔岩渣像雨点似的溅落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火山口，喷着岩浆；岩浆像火的瀑布，消散在海水里。火山处在这样一个位置上，就像一把硕大无朋的火炬，把海底照亮，直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说的是海底火山口喷出岩浆，没说喷出火焰。火焰需要空气中的氧，所以不能在水下形成；但岩浆本身有构成白热化的要素，能够达到白热的程度，可以和水抗衡，水一和它接触就变成蒸汽。蒸汽的气流带着瓦斯迅速消散，而岩浆一直流到山脚下，就像维苏威火山喷出来的东西流到托雷-德尔格雷科港^[52]一样。

　　其实，我眼前出现的就是一座被摧毁的城市；城市建筑七零八落，东倒西歪，屋顶塌了，庙宇毁了，圆拱散了，石柱倒了，但你依然能够从中感到托斯卡纳^[53]式建筑的雄伟；远处，是一条引水渠的遗迹；这里是一座卫城的加高了的城基，样子有点像帕泰农神庙^[54]；那里是码头的遗迹，犹如一个古代港口，曾在一个消失了的大洋边上庇护过商船和三层桨战船；更远处，是倒塌了的长长的城墙，是宽阔的寂静无人的街道，内莫艇长带我来看的，简直就是一座沉入海底的庞贝古城！

　　我这是在什么地方？我这是在什么地方呀？这一点，无论如何我要知道。我想说话，我想把箍住我脑袋的铜盔摘掉。

　　但尼莫艇长朝我走过来，用手势制止了我。然后，他拾起一块白垩质石块，朝一块黑色玄武岩走去，写下这么个字：

　　亚特兰蒂斯^[55]

　　我眼前突然一亮，一切都明白了！亚特兰蒂斯，不就是泰奥庞波斯^[56]笔下的那座梅罗比德古城吗！不就是柏拉图笔下的大西洋城吗！不就是奥利金^[57]、鲍尔菲利奥斯^[58]、让布里科斯^[59]、德·安维尔^[60]、马尔特-布朗^[61]、洪堡^[62]等人不承认其有的那片大陆吗！他们认为那只是一种传说。承认其有的也大有人在：波塞多尼奥斯^[63]、老普林尼、安密阿纽斯-马塞卢斯^[64]、德尔图里安^[65]、恩格尔、谢雷^[66]、图尔讷福尔^[67]、布丰^[68]、德·阿弗扎克诸人，就都信其有。如今，这座城市就展现在我眼前，还在为那场灾难提供着不容置疑的证据！

　　这就是说，这个被淹没了的地区曾经存在过，曾经在欧洲以外、亚洲以外、利比亚以外存在过，它就在离海格里斯擎天柱^[69]不远的地方，强悍的亚特兰蒂斯人在那里生活过，古代希腊的头几场战争就是和亚特兰蒂斯人打的！

　　在自己的著作里记下那个英雄时代丰功伟绩的历史学家，正是柏拉图本人。他的《泰迈奥斯与克利迪阿斯对话录》，可以说是受诗人和立法者梭伦^[70]的启发写成的。

　　萨伊是一座古城，根据刻在城里神庙圣墙上的年表，萨伊城那时就已经有八百年的历史。一天，梭伦和萨伊城里的几位智叟聊天，其中的一位提到另一座更老的城市，说那座城市的历史比萨伊城古老一千年，是雅典第一城，有九百个世纪的历史，曾经遭受亚特兰蒂斯人的入侵，并且部分被毁。据这位老者说，亚特兰蒂斯人占据着一个比非洲和亚洲加在一起还大的大陆，其所覆盖的面积，从北纬12度一直到40度。他们统治的范围甚至达到了埃及。

　　亚特兰蒂斯人想迫使希腊人也接受他们的统治，但是，在希腊人不屈不挠的抵抗面前，他们不得不撤退。几个世纪以后，地壳发生剧变，洪水地震接踵而来，亚特兰蒂斯在一昼夜间就被彻底毁灭，沉入大海；它的几个最高的山峰仍然露出海面，那就是如今的马代拉群岛、亚速尔群岛、加那利群岛和佛得角群岛。

　　内莫艇长写下的那个字，令我振奋，让我回想起这么一段历史。鬼使神差，我居然来到这个消失了的大陆的一座山脚下！我用手触摸的是几万年前的地质时期的废墟！我走在先民曾经走过的地方！我脚上穿着的笨重靴子，踩的是传说时代动物的骸骨，这些而今已经炭化了的树，当年曾经为动物遮阴！

　　啊！为什么我的时间这么少！我真想沿着陡峭的山坡到底下去，把那个广袤的、可能连接着非洲和美洲的大陆跑遍，去参观一下那些洪荒以前的城市。那里，在我的目力所及之处，也许就是尚武的马基莫斯城邦和虔诚的优西比乌斯城邦，这些城邦的居民都是巨人，在那里生活了几个世纪；他们力大无穷，能够搬动这些如今仍然抵御着海水侵蚀的巨石。也许，有朝一日会发生某种地壳上升现象，使这些沉在海底的废墟重新浮出海面！在大洋的这部分地区，已经发现数不胜数的海底火山；经过这片海底动荡的海面时，很多船只都曾感到过剧烈的震动。

　　有的船只听到过沉闷的响声，说明地底下发生了碰撞；有的船只收集到喷出海面的火山灰。这片土地，直到赤道，仍然受着地下火山作用的影响。谁敢说，在遥远的将来，通过火山喷出物的堆积，通过一层层岩浆的堆积，火山顶就不可能冒出大西洋海面！

　　就在我这样天马行空地遐想，并准备把这壮观景色的所有细节都牢牢记住的时候，内莫艇长靠在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上，意醉神迷，一动不动，宛如一座雕像。他是在追思那些已经作古的先人、思考人类命运的秘密吗？这个不愿意过现代生活的怪人，就是到这里来重温历史、体验古代生活的吗？我是多么想不顾一切地去了解他的思想啊！我是多么想赞同并理解他的思想啊！

　　我们在这个地方足足待了一个小时，一直就那么凝视着这片被火山岩映照着的土地；火山的喷发强度，有时大得吓人。沸腾的火山时不时地使山体表面发生一波一波的震动。沉闷的轰鸣声被海水清楚地传到很远的地方。

　　月亮出来了，苍白的月光于刹那间穿过海水照到这沉入海底的大陆上。这只不过是一束微光，造成的意境却无法描述。艇长站起来，朝这块海底平原投过去最后一道目光；然后，朝我打了个“随我来”的手势。

　　我们很快地下了山。走过那片石化了的矮树林，就看到了“鹦鹉螺”号的舷灯，亮得像一颗星。内莫艇长笔直地朝舷灯走去，在第一抹晨曦洒向海面的时候，我们回到了潜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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