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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走着走着,我听到头顶上有响声。那响声有时很大,形成连绵不断的噼里啪啦的声音。我很快就明白了个中的原因。那是雨点打在海面上的响声。我本能地想到,我要淋得像个落汤鸡了!在水里被雨淋成落汤鸡!这想法怪诞得让我自己也忍俊不禁,笑了起来。说到底,穿着厚厚的潜水服,是感觉不到水的,只觉得自己是待在比陆地空气密度大些的空气里,如此而已。

  走了一个半小时以后,脚下变得碎石满地。水母、微小的甲壳类动物和刺胞亚门腔肠动物,用身上的磷光把碎石路微微照亮。我看到成堆的石头,上面长满了植形动物和乱糟糟的海藻。我的脚常常在一片片黏糊糊的海藻上滑一下子,如果没有那根铁拐杖,早就摔倒好几次了。回过头去,我还能看到“鹦鹉螺”号的舷灯,离得越来越远,颜色开始泛白。

  我刚才说到过的一堆堆石头,在海底有规律地摆放着;对这种规律,我无从解释。我看到一条条很大的海沟,在黑暗中不见尽头,长度根本无法估计。还有一些别的特点,令我目不暇接。我觉得沉重的铅鞋底好像踩在了一层枯骨上,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我走过的这一大片平地究竟是什么地方呢?我想问问艇长,可是,他的手语,使他那些同伴跟随他在海底远足时能够和他交谈,我是一窍不通。

  这时,给我们作向导的那片暗红色的光,更亮了,把远处烧得通红。这个水下的光源使我好奇到了极点。那是一种释放电的现象吗?还是另一种还不为地球上的学者所知的自然现象呢?要么是——这个想法突然在我头脑里一闪而过——人为的?是人点的火?我也许会在大洋深处碰上内莫艇长的同伴和朋友?他的同伴和朋友也是一些跟他一样过着一种奇特生活的人,他现在是来看望他们?我在这里会看到一处流亡者的殖民地吗?那些流亡者厌倦了陆地上的烦恼,到大洋深处来寻找并且找到了一片独立自主的天地?这些疯狂的、让人无法接受的想法,一直纠缠着我,眼前不断出现的奇景又把我搞得异常兴奋,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即使在海洋深处碰到一座内莫艇长梦寐以求的海底城市,我也不会感到惊奇的!

  路越来越亮了。变白了的光从一座约八百英尺高的山顶上射过来。不过,我所看到的仅仅是反射光,是晶莹的海水滤过的。光源,那个发出这种无法解释的光的地方,在山的另一侧。

  大西洋海底,石头的迷宫纵横交错,而内莫艇长能在其间毫不犹豫地一往直前。他熟悉这条昏暗的路。他可能常到这里来,不会迷失方向。我怀着对他的十足信任,跟着他往前走。在我眼里,这人就像海里的一个精灵;他在我前面走的时候,那高大的黑色身影映在远处亮晶晶的海底上,令我仰慕不已。

  已经是凌晨一点。我们来到第一道山坡前。要爬上这道山坡,必须冒险通过一片宽阔的矮林,里面的羊肠小道狭窄崎岖,非常难走。

  是的!这是一片死树林,树上没有叶子,没有汁液,在水的作用下,已经炭化;矮林中间也有一些高大的松树,俯视着周围的一切。树就像一块块煤,立在那里,由深入海底的根支撑着,树的枝叶像黑色的精制剪纸,清晰地映在水的天花板上。这情景令人不禁想到哈尔茨山[51]山腰上的那片森林,不过,这里的森林是泡在水里的。崎岖的小路上布满了海藻和墨角藻,海藻和墨角藻之间全是蠢蠢而动的甲壳类动物。我往前走着,攀上岩石,跨过倒下的树干,扯断树与树之间的海生藤本植物,惊动了在树枝间游来游去的鱼。我简直着了迷,再也感觉不到累。我那位从不知疲倦的向导在前,我紧随其后。

  啊!景色美丽,难以言传!水中的树木与岩石,下面阴森可怖,上面绚丽多彩,在被水的反射力增强了的光照下,呈现出各种红色,无法描摹!我们攀登过的岩石,有的大块大块地塌了下去,轰鸣声似雪崩。到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昏暗长廊。这里,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空地,似乎是人开辟的,所以我有时就想,这处海底地区的某个居民会不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可内莫艇长还在往上爬,我不想落在后面,大胆地跟着他往前走。铁棍子帮了我大忙。在两旁都是空洞的狭窄小道上,踏错一步都十分危险;但我脚步坚定,没有一点眩晕的感觉。一会儿,我跳过一道裂缝,那深度,若在陆地的冰上是会让我裹足不前的;一会儿,我冒险从横躺在深渊上的摇摇晃晃的树上走过,两眼欣赏着此地的苍莽景色,无暇照看脚下。那里,是一些倾斜的巨大岩石,石基已被海水侵蚀得不稳,好像在向平衡法则挑战。岩石上长出一些树木,像被一股巨大压力挤出来的,彼此支撑着。还有一些天然的塔形岩石,一些宽宽的、陡峭的、形似两座城堡之间护墙的岩石,其倾斜的角度,是地面上万有引力的法则所不能允许的。

  这种由水的高密度造成的差异,我自己不是也感觉到了吗?虽然我穿着笨重的潜水服,戴着铜头盔,穿着铅底靴子,但在爬那些陡峭得几乎爬不上去的坡时,我不也是一跃而过,轻巧得像比利牛斯岩羚羊吗?

  在我把这次水下远足当故事讲的时候,我依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讲述的是一些表面看来不可能有,而其真实性又不容置疑的事情。我不是在做梦。一切都是我亲眼目睹,亲身经历的!

  离开“鹦鹉螺”号两个小时以后,我们越过矮树林,来到山脚下;在我们头顶一百英尺的上方,峭壁陡立,遮住了山那边的强光,在水面上投下一片阴影。一些石化了的形状怪异的灌木,时不时地浮动一下。成群的鱼,像草丛中受惊的鸟似的,从我们脚下一哄而起。岩石上有钻不进去的孔,有很深很深的洞,有深不可测的窟窿,在这些洞和窟窿里有一些可怕的东西,我能够听到它们活动时发出的响声。看到一根巨大的触角挡住路,或是听到黑糊糊的洞里有一对可怕的大螯喀嚓一声合上,我就吓得心都不跳了!黑暗中有成千上万的亮点在闪烁,那是蜷缩在窝里的巨型甲壳类动物的眼睛。大龙虾像持戟的士兵,张牙舞爪,发出金属的响声;躯体异常庞大的蟹,如同一尊尊架在炮座上瞄准的大炮;令人望而生畏的章鱼,触角交错,像一堆蠕动着的蛇。

  这个我还不认识的异乎寻常的世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这些似乎把岩石当成了第二层盔甲的节肢动物,属于哪个目?它们的植物性生存的秘密,大自然是从什么地方发现的?它们在大洋深处生活了多少个世纪?

  但我不能停下。内莫艇长已经熟悉这些可怕的动物,对它们不怎么在意。这时我们来到第一个平台,那里还有其他料想不到的东西等着我。在那里,我看到一些风景如画的遗迹,可以看出,那是人工的,不再是出于造物主之手。那是些成堆的石块,城堡和庙宇的形状依稀可辨;石块上面覆盖着一层鲜花盛开的植形动物;海藻和墨角藻取代常春藤,给石块披上一件厚厚的植物大衣。

  可是,因地震而沉入海底的地球这个部分,原来是哪里?是谁把这些岩石和石块摆成史前时期石冢的样子的?我现在身处何地?一时心血来潮的内莫艇长带我来的是什么地方?

  我想问问他。因为问不了,我就让他停下来。我拉住他的胳膊。但他摇了摇头,指着山顶,好像在对我说:

  “走!还得走!且得走呢!”

  我鼓足劲跟着他,几分钟之后,我爬上一座峭壁,比那一大堆石块高出十多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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