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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十 海洋人

  说这话的人是艇长。

  听到这话,内德·兰德腾地站起来。被掐得半死的侍者,看到主人朝他打手势,便摇摇晃晃地走出去;艇长在自己的潜艇上威望极高,侍者对那加拿大人没流露出丝毫应有的怨恨。孔塞伊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我愣在那里,我们一起静静地等着,看这个场面如何了结。

  艇长靠在桌角上,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非常专注地打量着我们。他对说话还是不说话感到犹豫?要不就是对刚才用法语说的几句话后悔了?可能两者都有。

  我们中间没有任何人想打破这种寂静。沉默一阵以后,他说话了,声音平静,但是动听:

  “先生们,我能够说法语、英语、德语和拉丁语。我本可以在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就跟你们交谈的;但是,我想先认识认识你们,然后再考虑考虑。你们用四种语言讲的故事,内容绝对相似,使我确信了你们的身份。我现在知道,命运为我带到眼前的,是被派往国外、肩负科研使命的巴黎自然科学博物馆教授皮埃尔·阿罗纳克斯先生,他的仆人孔塞伊,还有美利坚合众国国家海军驱逐舰‘亚伯拉罕·林肯’号上的捕鲸手、加拿大人内德·兰德。”

  我欠了欠身,意思是他说得对。艇长不是在问我,因此用不着回答。这个人说起话来十分自如,不带一点口音。他说出的句子清晰,用词准确,是个非常善于辞令的人。不过,我“感觉”不到他是我的同胞。

  他接着讲下去:

  “先生,您可能觉得我这第二次造访来得太迟了些。那是因为,弄清楚您的身份以后,我要再三权衡一下将要对您采取的做法。我非常犹豫。最令人不快的事态把您带到我面前,而我是一个已经和人类断绝了关系的人。您的到来扰乱了我的生活……”

  “不是故意的。”我说。

  “不是故意的?”陌生人问,稍微提高了点声音,“‘亚伯拉罕·林肯’号在大海上追逐我,难道不是故意的?您本人登上那艘驱逐舰,难道不是故意的?你们的炮弹打在我的艇上,难道不是故意的?内德·兰德师傅用捕鲸叉叉我,难道也不是故意的?”

  他的话里带着一股怒气,使我感到吃惊。不过,对他的非难,我可以做出非常合理的回答,于是我就这么做了。

  “先生,”我说,“关于您,在美洲和欧洲有什么样的议论,您可能并不知道。您可能也不知道,由您这艘潜水艇的撞击造成的多起海上意外事故,对两个大陆公众舆论产生了多大的冲击。那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现象,秘密掌握在您一个人手里;为了把这一现象搞清楚,我们做了多少种假设,我就不跟您细说了。但是您要知道,追您一直追到太平洋,‘亚伯拉罕·林肯’号还一直认为是在追一头力大无比的海上怪物,想不惜一切代价,把它从海洋里清除出去呢!”

  艇长微微笑了笑,接着,他又以更为平静的语调说下去:

  “阿罗纳克斯先生,”他说,“您敢肯定,您的那艘驱逐舰不会像追击一头怪物那样,追击一艘潜水艇吗?”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因为,法拉格特舰长肯定是不会犹豫的。他认为,摧毁这类舰艇,像杀死一头巨大的独角鲸一样,是自己的责任。

  “因此,您也就能够理解,先生,”陌生人接着说道,“我有权把你们当敌人对待。”

  我什么话也没回答,还有什么可说的?在强权能够战胜公理的时候,讨论类似他说的这种话,能有什么好处?

  “我犹豫了很长时间。”艇长接着说,“我没有义务款待你们。如果我不得不把你们打发掉,我也就没有任何兴趣再和你们见面。你们曾在这艘潜艇的平台上避难,我可以把你们再放回那里去,然后我下潜到海底,从此把这件事忘掉。这难道不是我的权利吗?”

  “这可能是野蛮人的权利,”我回答道,“但不是文明人的权利。”

  “教授先生,我并非您所谓的文明人!”艇长激烈地反驳说,“我已经和整个社会断绝了关系,理由是否正确,只有我一个人有权做出判断。因此,我不再服从那个社会的法则,我还要奉劝您,永远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那些法则!”

  话说得清清楚楚。愤怒的目光在他眼里一闪而过,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个人有过很可怕的经历。他不仅置身于人类的法律之外,还把自己变得绝对地独立和自由,受不到任何伤害!既然他在海面上就使针对他的种种企图都落了空,谁还敢在海底追逐他?什么样的船能抵得住他这艘潜艇的攻击?什么样的铁甲,不管有多厚,能够经受得住他这艘潜艇冲角的冲撞?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要求他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如果他相信上帝,如果他有良心,那么,能够对他做出评判的就只有他所依赖的上帝和良心。

  这些想法从我头脑中一闪而过。这个时候,那怪人没有说话,好像在全神贯注地思考什么。我打量着他,心情复杂,既恐惧,又好奇,可能像俄狄浦斯打量斯芬克斯[29]的时候一样。

  经过一段长长的沉默之后,艇长又说起话来:

  “因此我犹豫。”他说,“不过,我也想过,我的利益也许能够和每个人都应该得到的恻隐之心一致起来。既然命运把你们带到我的艇上,你们就可以待在这里。你们在艇上是自由的,为了换取这种相当有限的自由,我要您遵守的条件只有一个。只要您说句话,说您答应这个条件,于我也就够了。”

  “先生,请讲。”我答道,“我想,那应该是一个正直的人能够接受的条件吧?”

  “是的,先生。条件是:在出现一些预料不到的情况时,我要把你们关在自己的舱室里几个小时,或者几天,这要视情况而定。因为我想永远不诉诸暴力,所以我希望,在这种情况下,各位要比在任何其他情况下都显得更加服从。能够这样做,就一切都由我负责,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我不能让你们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这个条件,您接受吗?”

  这就是说,艇上至少有些怪事,是尚未置身于社会法律之外的人不应该看到的!和后来令我感到吃惊的种种事件相比,我此刻感到的惊诧应该不是最小的。

  “我们接受。”我答道,“只是,先生,请允许我提一个问题,就一个。”

  “您提吧,先生。”

  “您说过,我们在您的艇上是自由的,对吗?”

  “完全自由。”

  “那我就要问了,您所说的自由是什么?”

  “就是走来走去的自由,看的自由,甚至是观察这里所发生的一切的自由——某些特殊情况除外——总之,就是我的同伴和我所享有的自由。”

  很明显,我们说的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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