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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穿着斜纹哔叽裙裤的户泽,把两只粗壮的胳膊肘撑在腿上,歪了一下脑袋。

  一时,人们都屏住气息似的默不作声。

  “可是体温怎么好像比昨天低得多呢?……”过了一会儿,贤造才迟迟疑疑地反问道。

  然而博士把纸烟扔掉,漫不经心地打断了他的话:“那才糟糕呢。一方面体温一个劲儿下降,另一方面脉搏却反而增加——这就是这种病的特点。”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们年轻人也应该知道。”

  阿绢的丈夫交抱着胳膊,时而捋捋胡子。慎太郎感到姐夫谈吐冷淡,像外人一样漠不关心。

  “可是我诊断的时候好像没有看到腹膜炎的征候……”

  户泽刚说到这里,谷村博士就做了职业性的娴于辞令的答复:“是啊,想必是在您诊断以后发生的。第一,病情好像还不怎么严重——不过,现在总归是患了腹膜炎,那是毫无疑问的。”

  “那么,立即住院治疗怎么样?”慎太郎板着面孔初次插口说。

  这话似乎使博士感到意外,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瞅了一下慎太郎的脸。

  “现在可不便移动。眼下只能尽量把腹部焐暖。如果疼痛还加剧,就请户泽先生给注射——今晚大概还会很痛的,患什么病都不舒服,这种痛尤其痛苦。”

  谷村博士只讲到这里,接着就用忧郁的眼神看了看铺席,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似的,取出背心兜里的怀表看了看,说:“那么我告辞啦。”

  身穿西服的博士随即站了起来。

  慎太郎同父亲、姐夫一起,对博士出诊表示感谢。可是他一直意识到自己脸上明显地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务请博士在两三天内再做一次诊断吧。”户泽致意后这样说,又低下了头。

  “嗯,我倒是随时都可以来……”

  这是博士讲的最后一句话。慎太郎远远地落在别人后面走下黑暗的楼梯,不得不深深感到万事皆休。

  §五

  户泽和阿绢的丈夫回去以后,换上了和服的慎太郎同浅川的婶婶和洋一在吃饭间里围着长火盆而坐。从纸槅扇后面依然传来阿律的呻吟声。他们三人在灯光下无精打采地继续交谈,动辄就觉察出自己不约而同地在倾听那呻吟声。

  “这可不行啊。老是那样痛苦……”婶婶握着火筷子,呆呆地凝视着什么地方。

  洋一没有回答婶婶的话,却对嘴里衔着E. C. C牌香烟的哥哥说:“户泽先生说不打紧吗?”

  “他说两三天内不成问题。”

  “户泽先生讲的可靠不住啊……”

  这一回慎太郎没有回答,只把烟灰弹到火盆里。

  “小慎,刚才你回来的时候妈妈说什么来着?”

  “什么也没说。”

  “可是她笑了吧?’

  洋一从一旁悄悄地望着哥哥那镇静的脸。

  “嗯——可是一到妈妈身边去,不是闻到了挺香的味儿吗?”

  “那是刚才阿绢洒了她带来的香水。小洋,那香水叫什么来着?”婶婶像是催洋一回答似的微笑着望望他。

  “叫什么?——多半叫什么洒床香水吧。”

  这时阿绢从纸槅扇后面悄悄地伸出头来,她面带病容。

  “爸爸不在吗?”

  “在店里哪。有事吗?”

  “嗯,妈妈有点——”

  阿绢刚说到这里,洋一立即从长火盆前站起来。

  “我去说一声。”

  他走出吃饭间后,太阳穴上贴着止痛膏的阿绢两臂交抱胸前,蹑手蹑脚地进来了。她显得有点冷似的在洋一原来坐的那个地方端坐下来。

  “怎么样?”

  “药还是咽不下去。——不过自从换了这次的护士,单凭上了岁数这一点也让人放心。”

  “体温呢?”慎太郎插口说,同时干巴巴地喷出一口烟。

  “刚才量的,三十七摄氏度二分……”阿绢把下巴颏儿缩到衣襟里,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慎太郎,“比户泽先生在这儿的时候又降了一分。”

  三人沉默了半晌。在一片寂静中,传来了踏地板的声音,贤造跟在洋一后面慌慌张张从店里回来了。

  “刚才你家里打来了电话,说是待一会儿请老板娘给回个电话。”

  贤造只对阿绢讲了这么一句就走进了隔壁房间。

  “没办法。家里有两个女用人,可是一点也不起作用。”阿绢咋了咋舌头,同浅川的婶婶面面相觑。

  “这年头的女用人呀。——我家的女用人反而给添了麻烦。”

  她俩这么谈着的当儿,慎太郎口衔金嘴纸烟,正陪着寂寞的洋一说着话儿。

  “准备应试了吗?”

  “在准备。——但是今年没下功夫。”

  “还在净作和歌吗?”

  洋一显得心烦意乱的样子,自己也点了纸烟。

  “我不是哥哥那样适合考试的人。我最讨厌数学……”

  “讨厌也得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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