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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洋一走到洋货店前,背对着橱窗,以焦急的目光打量起大马路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来。这样待了一会儿,可是批发店鳞次栉比的这条横街,连一辆人力车也没拐进来。偶尔开来一辆汽车,原来是挂着空车牌子、车身溅满了泥的出租汽车。

  这当儿,一个才十四五岁的店员骑自行车驰来。他一看见洋一,就手扶电杆,灵巧地把车停在他身边,一只脚仍踏着脚蹬子说:“田村先生刚刚打来了电话。”

  “有什么事啊?”洋一连这么说着的时候也没有忘记扫视熙熙攘攘的大马路。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

  “你就是来告诉我这个的吗?”

  “不,我还要到车间去。——对,还有,老爷说有事找你。”

  “我爸爸吗?”洋一刚说到这里,向对面一看,突然把交谈的对方撇下,从橱窗前飞奔过去。街上行人稀少,正好有一辆人力车穿过大马路朝这边跑来。——洋一抢到车的把手前,几乎要举起双手,对车上的青年喊道:“哥哥!”

  车夫把身子往后一仰,勉强刹住了车。坐在车上的慎太郎,身穿高等学校的夏季制服,戴着镶白条的帽子,粗壮的双手按着夹在膝间的箱子。

  “啊。”哥哥连眉毛也没动一动,低下头看洋一的脸,“妈怎样啦?”

  洋一抬头望着哥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沸腾,突然涌到两颊似的。

  “最近两三天病情恶化了——据说是十二指肠溃疡。”

  “是吗。那可……”

  慎太郎仍然冷冰冰的,没有再讲下去。他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里却露出某种表情,那是出乎洋一意料的,却又下意识地渴求的。哥哥这种表情使洋一感到既高兴又惶惑,他急促而结结巴巴地说:“今天看起来最痛苦了——不过哥哥回来得太好啦。——反正赶快去吧。”

  慎太郎打了一下招呼,车夫又精神抖擞地跑起来。慎太郎这时仿佛感到,今天早晨自己在上行的三等客车中坐着的形象清晰地浮现在脑际。他意识到旁边那位气色挺好的农村姑娘跟他肩挨着肩坐着,同时冥想着与其亲眼看见母亲死去,不如死后再到,悲痛也许倒少一些。这么想着,他的两眼却茫然盯着打开的雷克拉姆[7]版《歌德诗集》。……

  “哥哥,还没有开始考试吗?”

  慎太郎吃了一惊,转过身朝着话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洋一趿拉着木底草屐,紧挨着车跑着。

  “从明天起考试。你……你站在那儿干什么来着?”

  “今天谷村博士要来,他来得太迟了,所以我站在那里等他,可是……”

  洋一这样回答着,有点气喘吁吁的。慎太郎想慰藉一下弟弟,可是这种心情一说出口,不知不觉之间就变得平凡了。

  “你等了很长时间吗?”

  “可能等了十分钟吧。”

  “刚才那儿好像还有个店员——喂,就在前面。”

  车夫走过了五六步,兜了个圈儿,将车把撂在店前。这个装着厚玻璃门的店铺,慎太郎毕竟是感到怀念的啊。

  §四

  一小时后,在店铺的二楼上,以谷村博士为中心,贤造、慎太郎、阿绢的丈夫等三人愁容满面地聚在一起。谷村博士给阿律诊断完了以后,为了听取诊断结果,他们把博士请到楼上来了。

  体格魁梧的谷村博士呷了一口端给他的茶,粗大的手指摆弄了一会儿露在西服背心外面的金链子。他环视一下灯光照耀下的三个人的脸,说道:“你们请了那位经常给她看病的姓户泽的医生吗?”

  “刚才让人给他打了电话。——他说立即就来,对吧?”贤造叮问似的回头望望慎太郎。

  慎太郎仍穿着制服,拘谨地跪在跟博士面对面坐着的父亲身旁。

  “嗯,说是马上就来。”

  “那么等那一位来了再谈吧。——天气老不见晴啊。”谷村博士说着掏出了摩洛哥皮革的烟盒。

  “看来今年梅雨期很长。”

  “总之,最近天气和财界情况都不佳,不好办啊……”

  阿绢的丈夫也从旁口齿流利地插了一句话。这位正好来探病的年轻的绸缎庄老板蓄着短胡,戴无框眼镜,他的服装毋宁说像是律师或公司职员。慎太郎对他们这样的谈话感到很不耐烦,一个人固执地默不作声。

  经常给他家的人瞧病的那位姓户泽的医生过一会儿就来了。他身穿黑色熟罗和服外褂,略有醉意。他同谷村博士是初次见面,殷勤地寒暄一番后,就以浓厚的东北口音向坐在斜对面的贤造问道:“诊断结果已经告诉您了吗?”

  “没有,原想等您来到再谈的……”谷村博士的指间夹着一小截纸烟,代贤造回答说,“因为还有必要聆听您的见解……”

  在博士的询问下,户泽相当详细地说明了阿律近一周来的病情。博士听到户泽的处方时,稀疏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慎太郎注意到这一点,心里直嘀咕。

  可是交谈告一段落时,谷村博士安详地点了两三下头。

  “是啊,明白了。当然是十二指肠溃疡。不过,从刚才的诊断来看,已经引起了腹膜炎。因为病人说下腹部像被顶上去那样痛……”

  “哦,下腹部像被顶上去那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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