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罗生门 | 上页 下页
四四


  慎太郎刚讲到这里,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纸槅扇边的护士小声说话的婶婶,隔着火盆对他说:“小慎,你妈妈叫你呢。”

  慎太郎把吸了一半的纸烟扔掉,一声不响地站起来。他像推开护士似的径直走进隔壁房间。

  “到这儿来。你妈说有事对你讲。”

  独自坐在枕边的父亲努努下巴颏儿向他示意。他按照父亲的指点,挨到母亲跟前坐下来。

  “有事吗?”

  母亲绾了个梳髻[8],枕着方枕[9],在遮着布的电灯光下,她的脸比先前显得更憔悴了。

  “哦,看来洋一不大用功——你跟他好好谈谈吧——这孩子还肯听你的话……”

  “是,我好好跟他讲。其实刚才还在谈这件事呢。”慎太郎以比平时大的嗓门回答说。

  “好啊。可别忘记——直到昨天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是……”母亲忍着腹痛微笑着,连牙龈都露出来了,“也许是由于领了帝释天[10]的御符,今天烧也退了些,这样下去大概能治好。听美津说,她的叔叔也患过十二指肠溃疡,半个月左右就痊愈了,大概并不是什么难症……”

  母亲至今还依靠这种名堂,慎太郎不禁可怜起她来。

  “会好的。一定会好的。您好好吃药吧。”

  母亲微微点头。

  “那么您现在吃点药吧。”

  来到枕边的护士熟练地把装着药水的玻璃管插进阿律的嘴里。母亲闭着眼睛吸吮了两口。一霎时,这使慎太郎感到心里亮堂堂的。

  “挺顺利啊。”

  “看来这次咽下去了。”

  护士同慎太郎亲切地相互看了一眼。

  “只要吃得下药,那就好啦。但是会拖些时候,等病好了起床的时候天也热了吧。那就准备冰小豆汤[11]来代替小豆饭发给亲友怎么样?”

  慎太郎依然跪着,他想乘贤造这样开玩笑的机会,就势儿悄悄地离开母亲身边。这时母亲突然疑讶地望着他的脸问道:“演说?今晚什么地方有演说?”

  他不禁一惊,像求援似的望着父亲。

  “没有演说。哪里也没有举办那种活动,今晚就踏踏实实地睡吧。”

  贤造一边安抚阿律,一边向慎太郎递了个眼色。于是慎太郎抬起膝来,回到灯光明亮的隔壁的饭间。

  姐姐和洋一还在吃饭间里跟婶婶窃窃私议。他们看见他进来,一下子都抬起了头,神色之间似乎想打听病房的消息。可是慎太郎闭口不言,眼神仍然冷冰冰的,盘腿坐在原来的坐垫上。

  “有什么事啊?”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气色不好的阿绢,她依然把下巴颏儿埋在衣襟里。

  “没什么事。”

  “那么妈妈一定是光想看看小慎的脸就是了。”

  慎太郎感到姐姐这句话里有故意逗他的语气。可是他只苦笑一下,没有吱声。

  过了一会儿,浅川的婶婶打破沉寂哈欠连天地对洋一说:“小洋,你今晚通宵看护吗?”

  “嗯,姐姐说她今晚也守夜看护……”

  “小慎呢?”阿绢抬起薄薄的眼皮,直勾勾地盯着慎太郎的脸。

  “我怎么都行。”

  “小慎还是那么不爽快。我原以为你上了高等学校后会变得干脆一些呢……”

  “你怎么了,他今天多累呀!”婶婶用规劝的口吻制止阿绢尖声尖气地说下去。

  “今晚不如让他先睡。守夜看护也不限于今天晚上啊……”

  “那么我先睡啦。”

  慎太郎又点燃了弟弟的E. C. C牌纸烟。他憎恨自己感情淡薄,因为虽然他刚刚看到生命垂危的母亲,内心里却已经轻松起来了……

  §六

  尽管如此,当晚接近午夜慎太郎才在商店二楼的被褥上躺下来。正像婶婶所说的,他确实感到旅途的疲劳。可是一旦熄了灯,却又辗转不能成寐。

  父亲贤造在他旁边安详地睡着。至少近三四年来,他这是第一次跟父亲睡在一个房间里。父亲从来不打鼾吗?——慎太郎时而睁开眼睛,迎着亮光看看父亲的睡姿,连对这样的事都感到纳闷。

  可是杂乱地浮现在他的眼帘里的依然是关于母亲的种种回忆。往事既有快乐的,当然也有不愉快的。可是不论什么往事,今天回想起来都一样令人感到寂寞。“都是过去的事了。好也罢,坏也罢,都无可奈何。”——推成平头的慎太郎这样想着,茫然地枕着散发糨糊气味的方枕。

  ——那还是上小学的时候。一天,父亲给慎太郎买了一顶新帽子。那是他老早就想要的长檐大黑帽。姐姐阿绢看见了,就说她下月要参加长歌[12]演习会,这次也得给她做一件和服。父亲咧嘴笑着,完全没有把这话当回事。姐姐当即发火了。她背冲着父亲,愤愤地挖苦道:“您就会偏爱小慎。”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