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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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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下面的一件事,使切尔托普哈诺夫走上了所谓“绝路”。有一回他骑着马列克-阿杰尔来到别索诺沃村所属教区的教堂旁边的僧侣村后面。他把毛皮帽子拉到眼睛上,弯着腰,两手挂在鞍鞒上,慢慢地前进;他心境不快,情绪不安。突然有人叫唤他。 他勒住了马,抬起头来,看见曾经和他通信的那个教堂执事。这位祭坛服务者在他那编成辫子的褐色头发上戴着一顶褐色的风帽,身上穿着一件黄色的土布外套,比腰低得多的地方束着一条浅蓝色的带子,他是走出来察看他的禾堆的。他看见了潘捷列伊·叶列梅伊奇,认为有向他表示敬意的义务,顺便也可以从他那里求得什么。大家都知道:教会里的人没有这种存心是不会对世俗人讲话的。 但是切尔托普哈诺夫无心去对付教堂执事;他略微回了他的礼,含糊地哼了几声,就挥动马鞭…… “您的马多么漂亮!”教堂执事连忙接着说,“这真是值得夸耀的。说实在的,您是一个绝顶聪明的男子汉大丈夫;简直像一头狮子!”这教堂执事以花言巧语著名,这使得教士十分懊恼,因为那教士没有口才,连喝了伏特加也不会饶舌。“一头牲口因为坏人的奸计而损失了,”教堂执事继续说,“您一点也不灰心,反而更加信仰神意,替自己另外弄了一匹来,一点也不比以前那匹差,甚至更好了……因为……” “你胡说些什么?”切尔托普哈诺夫阴郁地打断了他的话,“哪里来的另一匹?这就是本来那一匹;这就是马列克-阿杰尔……我把它找回来的。真是胡说八道……” “嗳!嗳!嗳!嗳!”教堂执事从容不迫地慢吞吞地说,同时用手指捻弄胡子,用他那明亮而贪婪的眼睛望着切尔托普哈诺夫。“这是怎么一回事,先生?您的马,我记得是去年圣母节[8]之后大约两个星期的时候给偷去的,现在是十一月底了。” “唔,是的,那又怎么样?” 教堂执事只管用手指捻弄胡须。 “这就是说,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而您的马那时候是灰色带圆斑的,现在也是这样;甚至好像还深了些。这是怎么一回事?灰色马在一年之内颜色往往要淡许多哩。” 切尔托普哈诺夫猝然一震……仿佛有人用长矛戳了他的心。对呀,灰色毛的确是要变淡的!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怎么他在这以前没有想到呢? “可恶的猪尾巴!去你的!”他突然大喝一声,眼睛愤怒地一闪,立刻从吃惊的教堂执事的视线中消失了。 “唉!一切都完了!” 现在的确一切都完了,一切都破灭了,最后的一张牌打输了!一切都由于“颜色要变淡”这句话而一下子破灭了! 灰色马的颜色是会变淡的。 跳吧,跳吧,可恶的畜生!你跳不出这句话! 切尔托普哈诺夫奔驰回家,又把自己锁闭在房间里了。 §十二 现在一切都毫无疑义了:这匹不中用的驽马不是马列克-阿杰尔;它和马列克-阿杰尔之间没有一点儿相似的地方;任何一个稍有头脑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一点;而他,潘捷列伊·切尔托普哈诺夫,被用最卑鄙的方法欺骗了——不!这是他自己故意存心地欺瞒自己,蒙蔽自己的眼睛。切尔托普哈诺夫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在每一堵墙壁跟前用同样的方式旋转脚跟,仿佛关在笼子里的野兽。自尊心使他痛苦难堪;然而不单是受创伤的自尊心的疼痛折磨着他,他竟绝望满怀,愤怒填膺,复仇的渴望在他心中燃烧起来。然而对谁呢?向谁复仇呢?向犹太人,向亚弗,向玛莎,向教堂执事,向偷马的哥萨克人,向所有的邻人,向全世界,乃至向自己?他神志混乱了。最后一张牌打输了!(他喜欢这比喻。)他又变成了一个最不足道的、最可卑的人,大众的笑柄,滑稽的小丑,绝顶的傻瓜,教堂执事嘲笑的对象!!他想象着,他清楚地想象着:那可恶的猪尾巴将怎样对人家讲这匹灰色马,讲这个愚笨的主人……唉,真该死!!…… 切尔托普哈诺夫徒然想抑制涌出来的愤怒,徒然想说服自己:这匹——马虽然不是马列克-阿杰尔,然而还是……一匹好马,可以替他服务许多年。他立刻愤恨地逐斥这念头,仿佛这念头里面含有对于那匹马列克-阿杰尔的新的侮辱,何况他本来早已觉得自己对不起那匹马列克-阿杰尔了……还用说吗!他真是瞎了眼,糊涂透顶了,才把这匹又老又瘦的驽马来和它——马列克-阿杰尔——同等看待!讲到这匹驽马还能够替他服务吧……难道他还有一天愿意去骑它?决不会!永远不会!!……把它送给鞑靼人吧,丢给狗吃吧,它没有别的用处了……对啦!这是最好的办法! 切尔托普哈诺夫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踱了两个多钟头。 “佩尔菲什卡!”他突然发出号令,“马上到酒店里去;去拿半维德罗[9]伏特加来!听见吗?半维德罗,快些!要立刻把酒拿来放在我桌子上。” 伏特加不久就出现在潘捷列伊·叶列梅伊奇的桌子上了,他就喝起酒来。 §十三 当时如果有人看到切尔托普哈诺夫,如果有人目击他一杯一杯地喝酒时的阴险的愤怒,那人一定会感到不由自主的恐怖。天已经黑了;桌上点着一支暗淡的蜡烛。切尔托普哈诺夫不再从这角踱到那角;他坐着,满面通红,眼睛黯淡无光,有时望着地上,有时执拗地注视着漆黑的窗洞;他站起身来,倒一杯伏特加,喝干了,又坐下去,又把眼睛盯住一个地方,一动也不动。只是他的呼吸渐渐紧迫起来,脸越来越红了。似乎有一种决心在他胸中成熟起来,这种决心使他自己觉得惶恐,但是渐渐地对它习惯了;同一个念头顽强不停地越来越迫近了;同一个形象在眼前显得越来越清楚了;而在他心里,在沉醉的强烈影响之下,仇恨的愤怒已经变成了残酷的感情,一种不祥的冷笑出现在他的嘴唇上…… “唔,时候到了!”他用一种老练的、几乎不耐烦的语调说,“事不宜迟!” 他喝干了最后一杯酒,从床头拿了手枪——就是打玛莎的那支手枪,装好弹药,又把几个弹筒帽放进袋里“以防万一”,然后走向马厩去。 他正要开门的时候,那个看守人向他跑过来了,但是他对他怒喝:“是我!你难道看不见?走开!”看守人略微向旁边退开些。“你去睡觉吧!”切尔托普哈诺夫又向他怒喝,“这儿用不着你看守了!看守这稀罕的宝贝!”他走进马厩里去。马列克-阿杰尔……假马列克-阿杰尔躺在垫子上。切尔托普哈诺夫踢它一脚,说:“起来,蠢东西!”然后从秣槽上解下马笼头,把马衣脱去,丢在地上,粗暴地拉着这匹驯服的马在槽房里转一个向,把它牵到院子里,从院子里牵到田野里,弄得那个看守人惊讶极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主人在半夜里拉了这匹不装马具的马到哪里去?他当然不敢问他,只是目送着他,直到他在通向附近树林里的大路的转角上消失了为止。 §十四 切尔托普哈诺夫大踏步走去,不停留,也不回顾;马列克-阿杰尔——我们将用这名字称呼它到底——顺从地跟着他走。这天夜里很明亮;切尔托普哈诺夫能够看出前面一片黑压压的密林的齿形轮廓。他被夜寒所侵袭,要不是……要不是另外一种更强烈的沉醉支配着他的全身心,他一定会由于他所喝的伏特加而酩酊大醉了。他的头沉重起来,血在喉头和耳朵里轰响,但他稳定地向前走,而且知道方向。 他决心打死马列克-阿杰尔;他整天所考虑的只是这件事……现在他下定决心了! 他去做这件事,不但泰然自若,而且满有把握,坚定不移,仿佛服从责任感的人的行径。这“事儿”在他觉得很“简单”:毁灭了这假冒者,他就一下子对“一切”都清算了,又可以惩戒自己的愚蠢,又可以对真正的知友谢罪,又可以向全世界(切尔托普哈诺夫非常顾到“全世界”)表明:对他是不能开玩笑的……但主要的是他要同这假冒者一起毁灭他自己,因为他再生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 这一切怎样发生在他脑中,为什么这件事在他看来很简单——要说明是不容易的,然而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他受委屈,孤独,没有亲近的人,没有一个铜子,又因为喝酒而热血沸腾,他已经接近于精神错乱了;而精神错乱的人最荒唐的行径,在他们看来具有自己的逻辑甚至理由——这是无疑的事。切尔托普哈诺夫完全相信自己的理由;他绝不踌躇,他急于去对罪犯执行判决,然而他没有明确地理解:他所称为罪犯的究竟是谁?……老实说,他对自己要做的事很少考虑。“必须,必须结束,”他只是呆板地、严厉地对自己反复说着这句话,“必须结束!” 那无辜的罪犯跨着顺从的小步子跟在他背后……但是切尔托普哈诺夫心里没有一点怜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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