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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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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他把他的马带到离开树林边不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峡谷,峡谷里有一半地方繁生着小橡树。切尔托普哈诺夫走下峡谷……马列克-阿杰尔绊了一下,几乎跌在他身上。 “你想压死我,该死的东西!”切尔托普哈诺夫叫着,仿佛为了自卫,从衣袋里掏出了手枪。他所体验到的已经不是残酷,而是一种特殊的感情麻痹——据说正是这种麻痹支配着将要犯罪的人。但他自己的声音使他吓了一跳:这声音在黑暗的树枝的掩覆下,在林中峡谷的潮闷而窒息的湿气中那么怪异地响着!而且有一只大鸟在他头顶的树梢上突然拍动翅膀,用以回答他的叫声……切尔托普哈诺夫哆嗦一下。他仿佛惊醒了他的行为的一个见证人——但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任何活的东西他也不应该碰到的荒凉的地方…… “去吧,畜生,随便你到哪里去!”他从牙缝中喃喃地说出,放脱了马列克-阿杰尔的缰绳,用手枪柄重重地在它肩上打了一下。马列克-阿杰尔立刻向后转,爬出峡谷……开步跑了。但它的蹄声一会儿就听不见了。吹来一阵风,混合并遮没了一切声音。 切尔托普哈诺夫自己也慢吞吞地从峡谷里爬出来,走到树林边,沿着大路缓步回家。他很不满意自己;他的头脑里和心中的沉重之感,扩展到他的四肢上来了;他走着,怒气冲冲,阴气沉沉,心中很不满意,肚里又饥饿,仿佛有人侮辱了他,夺去了他的获物和粮食…… 被人阻碍而自杀未遂的人,是懂得这种感觉的。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他后面碰碰他两个肩膀中间的地方。他回头一看……马列克-阿杰尔站在路中央。它跟着它的主人走来,用鼻子碰碰他,……报告它的来到…… “啊!”切尔托普哈诺夫叫起来,“你,你自己来寻死!好,来吧!” 转瞬间,他已经拔出手枪,扳起枪机,把枪口对准马列克-阿杰尔的额骨,开了一枪…… 可怜的马猛然退到一旁,用后脚站起来,跳到了十步之外,突然沉重地倒下,痉挛地在地上打着滚,发出嘶哑的叫声…… 切尔托普哈诺夫两手掩住了耳朵就跑。他的两腿发软了。他的醉意、他的仇恨、他的愚钝的自信——一下子全都无影无踪了。剩下的只有羞耻和丑恶的感觉——还有一种意识,一种明确的意识:这一次他自己也完结了。 §十六 大约过了六个星期,侍童佩尔菲什卡认为他有责任拦住路过别索诺沃庄园的一个区警察局局长。 “你有什么事?”这个秩序维护者问。 “大人,请到我们家里来,”侍童深深地鞠着躬回答,“潘捷列伊·叶列梅伊奇似乎要死了,所以我很担心。” “怎么?要死了?”警察局长问。 “是啊。起初他每天喝酒,现在躺在床上,已经瘦得很。我想他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懂了。一句话也不会讲了。” 警察局长走下马车来。 “那么,你至少已经去请过神父了吧?你的主人忏悔过没有?行过圣餐礼了吗?” “没有。” 警察局长皱起眉头。 “这是怎么搞的,老弟?怎么可以这样?啊?或许你不知道吧:这件事……责任重大呢,啊?” “我前天昨天都问过他,”胆怯的侍童接着说,“我说:‘潘捷列伊·叶列梅伊奇,要不要我跑去请一个神父来?’他说:‘住口,傻瓜。不关你的事就不要你管。’可是今天我跟他讲话,他只是向我看看,略微动动胡子。” “他喝了很多酒吗?”警察局长问。 “多得很!大人,劳您的驾,到房间里去看看他吧。” “好,带路!”警察局长咕哝地说着,就跟了佩尔菲什卡走。 可惊的光景在那里等候他。 在一间潮湿而黑暗的后房里,一张盖着马衣的简陋的床上,切尔托普哈诺夫用毛茸茸的毡斗篷当枕头躺着,他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像死人一样带有黄绿色;一双眼睛深陷在有光泽的眼睑下面;蓬松的髭须上面有一个尖尖的、然而还是微微发红的鼻子。他躺着,穿着他那件永不更换的、胸前有弹药袋的短上衣,和蓝色的契尔克斯式灯笼裤。深红顶子的毛皮高帽盖在他的额上,直到眉毛边。 切尔托普哈诺夫一只手里拿着一根猎鞭,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只绣花荷包,是玛莎送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空酒瓶;床头的墙壁上钉着两张水彩画:在其中的一张上,尽可能辨得出的,画着一个手里拿着吉他的胖子——大概是涅多皮尤斯金;在另一张上画着一个飞奔的骑手……那匹马好像孩子们画在墙上的神话中动物;但是马毛上仔细涂染的圆斑点、骑手胸前的弹药袋、他的尖头长统靴和浓密的髭须,毫无疑义的余地,表明这幅画一定是画的潘捷列伊·叶列梅伊奇骑在马列克-阿杰尔身上。 吃惊的警察局长不知如何是好。死一般的寂静支配着这房间。“他已经死了吧,”他想,便提高嗓子叫唤:“潘捷列伊·叶列梅伊奇!喂,潘捷列伊·叶列梅伊奇!” 这时候发生了异常的光景。切尔托普哈诺夫的眼睛慢慢地睁开,黯淡的瞳仁起初从右边转到左边,后来从左边转到右边,停留在来访者的身上,看见了他……两眼的灰暗的眼白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似乎有视线射出;发青的嘴唇渐渐地张开,发出一个嘶哑的、死气沉沉的声音: “世袭贵族潘捷列伊·切尔托普哈诺夫要死了;谁能够拦阻他呢?他不欠任何人债,什么也不要求……让他去吧,你们这些人!走开!” 拿鞭子的手想举起来……但是徒然!嘴唇又合拢了,眼睛闭上了;切尔托普哈诺夫把身子挺一挺直,把脚掌移近些,照旧躺在他那硬邦邦的床上。 “死了以后通知我一声,”警察局长走出房间去时低声对佩尔菲什卡说,“至于神父,我想现在就可以去请了。必须按照惯例,替他涂圣油。” 佩尔菲什卡当天就去请神父;第二天早晨他去通知警察局长:潘捷列伊·叶列梅伊奇昨天夜里去世了。 殡葬的时候,他的棺材由两个人护送着:侍童佩尔菲什卡和莫歇尔·列伊巴。切尔托普哈诺夫去世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这犹太人那里,他没有忘记来参加他的恩人的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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