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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九

  过了一年……整整的一年:潘捷列伊·叶列梅伊奇杳无音信。厨娘死了;佩尔菲什卡已经打算丢下这所屋子,动身到城里去,他的堂兄弟在城里一个理发师那儿当学徒,叫他去。忽然传来消息,说主人要回来了!教区的执事收到潘捷列伊·叶列梅伊奇亲自写的一封信,他在这信里告诉他,说他准备回到别索诺沃村来,又托他预先关照仆人,做好应有的准备迎接他。佩尔菲什卡以为这些话不过是要他把灰尘打扫打扫的意思,不大相信这消息是正确的;然而他终于确信执事的话是真的了,因为过了几天,潘捷列伊·叶列梅伊奇本人骑着马列克-阿杰尔出现在自己庄园的院子里了。

  佩尔菲什卡奔向主人,扶住鞍镫,想帮助他下马;但是主人自己跳了下来,得意扬扬地向四周一瞥,大声喊叫:“我说要找到马列克-阿杰尔,果然找到了它,敌人和命运终于向我屈服了!”佩尔菲什卡走过来吻他的手,但是切尔托普哈诺夫对于他的仆人的热心并不加以注意。他拉着缰绳,大踏步地把马列克-阿杰尔牵到马厩里去。

  佩尔菲什卡凝神地看一看他的主人,心里胆怯起来:“唉,在这一年里他瘦多了,老多了;他的脸色变得那么严肃可怕了!”潘捷列伊·叶列梅伊奇似乎应该高兴了,因为他终于达到了目的;他的确高兴……然而佩尔菲什卡总觉得胆怯,甚至感到恐怖。切尔托普哈诺夫把马放回它从前的槽房里,轻轻地拍拍它的臀部,对它说:“唔,你重新回家了!以后可得当心啊!……”当天他就从没有纳税义务的孤身贫农中雇了一个可靠的看守人;他重新安居在自己家里,照旧过日子了……

  然而并不完全照旧……不过关于这点在后面说明。

  潘捷列伊·叶列梅伊奇在回家后的第二天,把佩尔菲什卡叫来,因为没有别的人可以谈话,他就把他如何找到马列克-阿杰尔的始末讲给他听——当然不失去他的自尊心,而且用低沉的声音说。讲的时候,切尔托普哈诺夫脸朝窗子坐着,用长烟管吸着烟;佩尔菲什卡站在门槛上,两手反剪在背后,恭敬地望着主人的后脑勺,听他一五一十地叙述:如何在许多徒劳和奔波之后,潘捷列伊·叶列梅伊奇终于来到罗姆内的马市上——这时候已经只有他一个人,犹太人列伊巴不和他在一起了,他因为性情怯弱,忍受不了,所以逃走了;如何在第五天上,他已经想离去了,最后一次经过一排排马车旁边的时候,忽然在三匹别的马中间看到了缚在马饵袋上的一匹马,正是马列克-阿杰尔!他立刻认出了它,马列克-阿杰尔也认出了他,就嘶叫起来,挣扎起来,开始用马蹄来挖掘泥土。

  “它不是在哥萨克人那儿,”切尔托普哈诺夫继续说,始终不转过头来,声音照旧很低沉,“而是在一个茨冈马贩子那儿;我当然立刻认定了我自己的马,想用强力把它夺回;可是那个狡猾的茨冈人像被烫伤了似地大叫起来,叫得整个市场都听见,他对天发誓,说这匹马是他向另一个茨冈人买来的,他还要叫人来作证……我不计较,就付了他钱,真是见鬼!我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找到了我的好朋友,精神上安定下来了。

  还发生过这么一回事:我在卡拉契夫县里,听信了犹太人列伊巴的话,错认了一个哥萨克人,以为他就是我要抓的那个贼,打了他一顿巴掌;哪里晓得这哥萨克人原来是教士的儿子,他硬要我赔偿名誉损失——出了一百二十个卢布。有什么关系,钱去了会来的,主要的是马列克-阿杰尔仍旧归我了!我现在幸福了,可以过安乐日子了。可是,佩尔菲什卡,我吩咐你一句话:万一你在附近一带看见了那个哥萨克人,你一句话也不要说,马上跑回来把枪拿给我,我自有办法对付!”

  潘捷列伊·叶列梅伊奇对佩尔菲什卡这样说;他口头上这样表示,其实他心里并不像他所说那么安稳。

  呜呼!他在心灵深处,并没有完全确信他所带来的马是真的马列克-阿杰尔!

  §十

  潘捷列伊·叶列梅伊奇的困苦时期来到了。他实在极少享受到安乐。美好的日子固然也有:那时候他似乎觉得心里所发生的疑惑是荒唐的;他驱除这种怪诞的念头,像驱除一只纠缠不清的苍蝇一样,他甚至嘲笑自己。然而,令人不快的日子也有:那时候顽固的念头重又偷偷地出来腐蚀并烦扰他的心,像地底下的老鼠一样,于是他就私下感到剧烈的苦闷。在找到马列克-阿杰尔的值得纪念的那一天内,切尔托普哈诺夫所感觉到的只是幸福的欢乐……他在他所找到的宝物旁边过了一整夜,但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当他在旅店的低低的屋檐下替它装鞍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初次刺痛他的心……他只是摇摇头,然而种子已经莳下了。

  在回家的旅途上(这旅行继续了大约一星期),他心里很少发生疑惑。一回到自己的别索诺沃村,一来到从前那匹无可怀疑的马列克-阿杰尔所住的地方,这种疑惑又加深起来,显著起来。在回家的路上,他总是骑着马摇摇摆摆地缓步前进,向各方面眺望着,吸着一支短烟管,并不考虑什么,只是有时心中暗想:“切尔托普哈诺夫家的人,说得到就做得到!哼!”于是得意地微笑;然而一回到家里,情况就两样了。

  这一切他当然是隐藏在自己心中的;单是他的自尊心就不容许他说出自己内心的恐慌来。无论何人,即使转弯抹角地暗示:新的马列克-阿杰尔似乎不是原来那匹,他就要把这人“撕作两半”;有时他碰见几个人,向他祝贺“顺利的寻获”;但是他不去找求这种祝贺,他比从前更加避免和人们接触了——这是不祥之兆!他几乎老是在那里考验(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这匹马列克-阿杰尔;他骑了它到很远的原野上去试验它;或者偷偷地走进马厩里,锁上了门,站在马头前面,望着它的眼睛,轻轻地问它:“这是你吗?是你吗?是你吗?”或者,默默地对着它看,一连几个钟头目不转睛地盯住它看,有时高兴起来,喃喃地说:“对啦!是它!当然是它!”有时又怀疑,甚至困窘起来。

  这匹马列克-阿杰尔和那匹马列克-阿杰尔身体上的差异,倒并不使切尔托普哈诺夫那么困窘……虽然的确有些差异:那匹的尾巴和鬃毛仿佛稀薄些,耳朵尖些,蹄腕骨短些,眼睛更明亮些——但这可能只是看来如此而已。使切尔托普哈诺夫感到困窘的,却是所谓精神上的差异:那匹的习惯不是这样的,全部癖性都不相同。例如:那匹马列克-阿杰尔只要切尔托普哈诺夫一走进马厩,总是回过头来,轻轻地嘶叫;可是这匹自管嚼干草,若无其事,或者挂下了头打瞌睡。

  主人从鞍子上跳下来的时候,两匹马都是站着不动的;但是那匹当主人叫它的时候,立刻迎声而来,而这匹依旧像树桩一般站着。那匹跑得也很快,但是跳得更高更远;这匹走慢步的时候较自由自在,跑速步的时候却摇晃得较厉害,而且有时蹄铁会碰响——这就是说,后蹄和前蹄磕碰:那匹从来没有这种丑态——绝对没有!切尔托普哈诺夫觉得这匹的两只耳朵常常耸动,一副蠢相;而那匹同它相反:一只耳朵弯向后面,就用这样的姿势望着主人!那匹每逢看见它周围不干净,立刻用后脚踢槽房的墙壁;但是这匹并不在乎——即使粪便堆到它肚子边也不要紧。那匹如果让它向着风,它立刻用整个肺部来呼吸,全身抖动,而这匹只不过打打响鼻;那匹碰到雨水的潮湿就不安,这匹却满不在乎……这匹粗蠢得多,粗蠢得多!就连风度也比不上那匹,驾驭起来也不灵敏——还有什么可说呢!那匹马是可爱的,而这匹……

  这些就是切尔托普哈诺夫有时所想到的,这些想头使他感到痛苦。但是在别的时候,例如他叫这匹马用全速在刚刚开垦的原野上奔跑,或者叫它跳到冲毁了的峡谷底上,而在最峻峭的地方再跳上来,这时候他高兴得心花怒放了,嘴里发出大声的叫喊,这时候他就知道,确实地知道:他所骑着的是真正的、无可疑义的马列克-阿杰尔,因为别的马怎么做得到这匹马所做的一切呢?

  然而这时候他还是免不了灾难和不幸。长期地寻找马列克-阿杰尔,耗费了切尔托普哈诺夫许多钱;关于科斯特罗马种的猎狗,他已经不再想望,只是同从前一样骑着马孤独地在附近一带地方来来去去。有一天早晨,切尔托普哈诺夫在离开别索诺沃村大约五俄里的地方又碰到了那个公爵的猎队——就是一年半之前他曾经那么威风地在他们面前驰骋过的那个猎队。而且偏偏发生这样的情况:这一天同那天一样,一只灰兔从山坡上的界篱底下跳到猎狗面前!“抓住它,抓住它!”全部猎队就飞奔过去,切尔托普哈诺夫也飞奔过去,只是不同他们在一起,而在离开他们约二百步的地方——也正同那时候一样。

  一条巨大的水沟,越到上面越窄,弯弯曲曲地穿过山坡,切断切尔托普哈诺夫的去路。这条水沟在他所要跳过的地方——一年半之前他的确曾经跳过这地方——也还有八步宽、两俄丈深的样子。切尔托普哈诺夫预感到一种胜利——那么巧妙地重演的胜利,他就挥着鞭子得意扬扬地大叫起来。猎人们一边奔跑,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个勇猛的骑手。他的马像箭一般飞奔,水沟近在咫尺了——来,来,一跃而过,像那时候一样!……

  但是马列克-阿杰尔骤然停步,向左转弯,切尔托普哈诺夫无论怎样牵过它的头来向着水沟,它都不顾,自管沿着断崖奔驰而去了。……

  可见它胆怯了,没有信心了!

  这时候切尔托普哈诺夫羞怒满腹,几乎哭出来,他放松了缰绳,把马一直向前赶,赶到山里去,远远地离开那些猎人,但求不要听见他们嘲笑他的声音,但求快些避开他们的可恶的目光!

  马列克-阿杰尔身上带着鞭伤,泛着白沫,跑回家来。切尔托普哈诺夫自己立刻关闭在房间里了。

  “不对,这不是它,这不是我的好朋友!那匹即使送了性命,也不会出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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