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猎人笔记 | 上页 下页
九六


  总而言之,命运强迫可怜的吉洪一滴一滴地喝干寄生生活的苦味的毒汁。他终生替游手好闲的老爷们的难堪的奇想和带睡意而恶毒的烦闷服务……有好几回,一群客人拿他尽情地玩笑取乐之后,终于释放他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这时候,他的羞耻心燃烧起来,眼睛里噙着绝望的冷泪,发誓明天一定要偷偷地逃跑,到城里去碰碰运气,即使找到一个抄写员的小差事也好,否则,索性饿死在街头了事。然而第一,上帝没有给他力量;第二,他生性胆怯;还有第三,到底怎样去替自己谋职位,去求谁呢?“他们不会要我的,”这苦命人常常悲伤地在床上翻来覆去,轻声地说,“他们不会要我的!”

  于是第二天重新去干苦差使。他的处境越来越痛苦了,因为那对他关怀备至的造物竟不肯赋给他起码的、吃滑稽饭所几乎非具有不可的能力和天才。例如,他不善于反穿熊皮大衣跳舞跳到累得要倒下来;不善于在鞭子在近旁抽得哗哗响的地方说笑话和献殷勤;在零下二十度的时候要他赤身裸体,他有时会伤风;他的胃既不能消化搀着墨水和其他污物的酒,又不能消化加醋的极细小的毒蝇蕈和红菇。要不是他最后的恩人——一个发了财的专卖商人——偶尔高兴在自己的遗嘱中添写这么一笔,吉洪的前途真是不堪设想呢。那遗嘱里写着:“将我自购的别谢连杰耶夫卡村及其一切属地交与焦札(即吉洪)·涅多皮尤斯金,作为他永远世袭的财产。”

  过了几天,这恩人在吃鲟鱼汤时突然中风而死。一时骚动起来;法院里突然来了人,把财产都贴上封条。亲戚们会集拢来,打开遗嘱宣读后,就找寻涅多皮尤斯金。涅多皮尤斯金来了。大部分在场的人都知道涅多皮尤斯金在恩人这里是当什么差使的,因此纷纷用震耳的叫嚣和嘲笑的祝辞来迎接他。“地主来了,看呀,他是新地主!”别的继承人这样叫喊。“可真有点那个,”一个有名的爱说俏皮话的滑稽家接着说,“一点也不错,……的的确确……那个……可以称为……那个……继承人。”大家哄的一声大笑起来。涅多皮尤斯金很久不肯相信自己的幸福。人们把遗嘱给他看,他脸红了,眯住眼睛,挥着两手,号啕大哭起来。

  众人的笑声变成了一片乱哄哄的喧嚣声。别谢连杰耶夫卡村一共只有二十二个农奴,人们都不大可惜它,所以何不乘此机会寻寻开心呢?只有一个彼得堡来的继承人,是一个有希腊式鼻子和高贵的面部表情的仪表堂堂的男子,名叫罗斯季斯拉夫·阿达梅奇·施托佩尔的,忍不住了,横着身子走向涅多皮尤斯金,骄傲地转过头去看看他。“先生,据我所知道,”他轻蔑而随便地说,“您不是在这位可敬的费多尔·费多罗维奇家里担任所谓逗趣的家奴的职务吗?”这位彼得堡绅士的话说得异常清晰、麻利而确切。心慌意乱的涅多皮尤斯金没有听清楚这位不相识的绅士的话,但是别的人立刻都默不作声了;一个滑稽家宽容地微笑一下。施托佩尔先生搓搓手,重复了他的问话。涅多皮尤斯金吃惊地抬起眼睛,张开了嘴。施托佩尔刻薄地眯起眼睛。

  “恭喜您,先生,恭喜您,”他继续说,“自然喽,用这种方式来替自己赚得起码的面包,可以说不是任何人都愿意的;但是de gustibus non est disputandum——这就是说,各有所好……对不对?”

  后面有一个人迅速地、然而斯文地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声。

  “请问,”施托佩尔先生大大地被众人的微笑所鼓励,接着说,“您有什么特殊的才能,而有资格享受您的幸福?不,不要怕难为情,说吧,我们这儿可以说都是自家人,en famille[3]。对不对,诸位先生,我们都是en famille?”

  施托佩尔偶然问到这几句话的那个继承人,可惜不懂法语,所以只能发出些表示赞成的轻微的支吾声。可是另外一个额上有黄斑的年轻的继承人连忙接着说:“乌衣,乌衣,[4]当然喽。”

  “也许,”施托佩尔先生又说,“您会两脚朝天用手走路?”

  涅多皮尤斯金苦恼地向四周看看——所有的脸上都露出恶意的微笑,所有的眼睛都被欢喜的眼泪濡湿了。

  “或许您会学公鸡叫吧?”

  四周发出一阵哄笑,立刻肃静了,等候下文。

  “或许您会在鼻子上……”

  “住口!”突然一个响亮刺耳的声音打断了施托佩尔的话。“您欺侮弱者,怎么不害臊!”

  大家回过头去一看。门口站着切尔托普哈诺夫。他是已故的专卖商人的远房侄儿,所以也收到亲戚会议的请帖。在读遗嘱时,他像往常一样,为了骄傲,一直很自负地站在远离别人的地方。

  “住口。”他傲然地把头一昂,又说一遍。

  施托佩尔先生迅速地转过身去,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相貌不扬的人,就低声地问旁边的一个人(小心总是不错的):

  “这是谁?”

  “切尔托普哈诺夫,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那个人在耳朵边回答他。

  施托佩尔就装出高傲的神气。

  “您是谁,敢在这里发号施令?”他用鼻音说,眯起了眼睛。“请问,您是什么东西?”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