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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这可以证明我并没有偷懒,凡是可以使我生活舒适的事情,只要看来有必要,我都不辞劳瘁地把它完成;因为我认为,在手边驯养着一批牲畜,就等于替自己建立一座羊肉,羊奶,奶油,和酪干的活仓库,无论我在岛上生活多少年——哪怕是四十年——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同时我又认为,我要想一伸手就抓得住这些山羊,就得把羊圈修得极其严密,绝对不让它们乱跑。我把这个办法贯彻得这样彻底,后来那些木桩长大以后,我反而觉得它们种得太密了,不得不拔掉一些。

  在这里,我又培植了一些葡萄,我每年冬天贮藏的葡萄干,主要就靠它们。我照例小心翼翼把它们保藏起来,作为我食物中最好的、最可口的美味;真的,它们不仅仅好吃,而且能够去病延年,营养提神。

  由于这地方正处于我的住所和我停船的地方的中途,我每次到那边去的时候,总要在这里停留一下;因为我经常要去看看我的小船,把上面的东西整理整理。我有时也驾着它出去消遣,可是再不敢去作冒险的航行,很少离开海岸几丈以外,因为深怕无意中被急流、大风、或其他意外的事故把我带走。

  不料,我现在生活中又有了新的变化。

  有一天,大概是正午时候,我正要去看我的船,忽然在海边上发见一个人的赤脚脚印,清清楚楚地印在沙滩上。我简直吓坏了。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就像挨了一个晴天霹雳,又像是活见了鬼。我侧耳静听,又回头环顾,可是什么也听不见,也看不见。我跑上一个高地,向远处望去,又在海边上来回跑了几趟,可是毫无所获,除了这一个,再也找不到其他的脚印。我跑到脚印跟前,看看有没有别的脚印,看看它会不会是我个人的幻觉,可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因为一点也不错,不折不扣是一个人的脚印,脚指头,脚后跟,样样俱全。

  至于它是怎么来的,那我就不得而知,无从猜测了。我像一个方寸已乱、神经失常的人似的胡思乱想了一阵,拔腿就往我的防御工事跑去,就像脚不沾地一样。我心里恐慌已极,走不到两三步就要回头看一看,连远处一丛小树,一个枯树干,我都误会它是个人。至于一路上我的受惊的想象使我看到多少各种各样的幻景,我的幻觉里出现了多少荒诞不经的想法,以及我的头脑里产生了一些什么离奇古怪的妄想,那简直说也说不清。

  我一跑到我的城堡(我以后就这样称呼好了),马上就像有人在后面追着似的,一下子就钻进去了。至于我是按照原来的设计,用梯子爬进去的,还是从那被我称为门的岩洞里钻进去的,我自己也不记得了,甚至到了第二天早上还想不起来,因为,我跑进这个藏身之所的时候,心里恐怖已极,就是一只受惊的兔子逃进它的草窝里去,一只狐狸逃进它的地穴里去,也没有我那么胆战心惊。

  我一夜都没合眼。离开我受惊的时候越远我的疑惧反而越大。这种情况,未免有点反乎常情,尤其反乎一般处于恐惧心理中的生物的常态。原因是,对于这件事,我不断用一些大惊小怪的想法吓唬自己,因此专门向坏处想,虽然我离开它已经很远了。有的时候,我幻想着,这一定是魔鬼在作祟,于是我的理智便随声附和地支持我这个假定。我想,其他的人类怎么会跑到那里去呢?把他们载到岛上来的船只又在什么地方呢?别的脚印又在什么地方呢?一个人怎么可能来到那里呢?

  但是,另一方面,若说魔鬼在那地方变成人的样子,仅仅是为了留下一个脚印,那又未免毫无意义,因为他无法断定我一定会看得见。我认为魔鬼除了留下这个孤零零的脚印之外,很可以找出许多其他的办法来吓唬我,因为我是住在岛的另外一头,他绝不会头脑这样简单,把一个记号留在我十有九成看不到的地方,而且把它留在沙上,只要一起大风,就会被海潮冲得干干净净。这一切,看起来都不能自圆其说,都不符合我们平日对魔鬼的看法,因为我们一向把魔鬼看做一个乖巧狡猾的家伙。

  许多这一类的事使我不得不承认,一切关于魔鬼的疑惧,都是没有根据的。于是我很快地得到了一个结论,这一定是一些更危险的生物,就是说,是对面大陆上的某些野人来跟我作对;他们乘着独木船到海上闲游,或者是碰到了急流,或者是碰到逆风,偶然来到这个岛上,上岸之后,因为不愿意留在这个孤岛上,又回到海上去了。

  当这些想法在我头脑中盘旋着的时候,我起初心里倒很庆幸,觉得自己当时幸而没有在那边,也没有给他们看见我的小船,要是船给他们看见了,他们一定会断定小岛上有居民,说不定要进一步搜寻我。可是紧跟着,我又往可怕的方面胡思乱想起来,觉得他们业已发现了我的小船,并且已经发现这岛上有人了。又想,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一定会有更多的人前来,把我吃掉;就算他们找不到我,他们也会找到我的围墙,把我的谷物通通毁掉,把我的羊只通通劫走,最后,我只好活活地饿死。

  恐惧的心理驱走了我的全部宗教上的希望;我从前因为亲身受到上帝的好处而产生的对上帝的信仰,现在完全消失了,就仿佛他过去虽然曾经用神迹赐给我饮食,现在却无力来保护他所赐给我的那些粮食似的。于是我痛责自己偷懒,不肯多种一些粮食,只图能够接得上下一季就算了,就像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叫我享受不到地里的收获似的。这种自我责备,我觉得很有道理,因此我决定今后一定要预先屯积好两三年的粮食,那末,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因缺乏面包而送掉性命。

  在造物手中,人生是怎样一个光怪陆离的东西啊!在不同的环境中,人类的感情怎样变幻无常啊!我们今天所爱的,往往是我们明天所恨的;我们今天所追求的,往往是我们明天所逃避的;我们今天所愿望的,往往是我们明天所害怕的,甚至是胆战心惊的。现在我自己就是一个最生动的例子。以前我觉得我的最大的痛苦就是被人类社会所摈弃,孤身一人,被无边的大海包围着,与人世隔绝,被贬入一种寂寞的生活之中,仿佛上天认定我不足与生人为伍,不足与同类并列似的。我觉得,假如让我见到一个人类,那就不亚于使我死而复生,那就是上天所能赐给我的最大的福气,仅次免除我人间的罪愆,登上天堂。而现在呢,只要一疑心到可能看到一个人类,我就会全身发抖,只要看到一个人影,看到有人到岛上来的不声不响的痕迹,我就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人生的变幻无常,就是这样。我惊魂甫定以后,对于这个问题产生了许多离奇古怪的想法。我觉得,我当前的生活,正是大智大仁的上帝替我安排定了的生活方式;我既然无法预知天意对我的最后目的何在,就该绝对服从他的无上主权,因为我既是他所创造出来的,他就有绝对的权力按照他的意思来支配我,安排我;我既然冒犯过他,他当然有法律上的权力加给我任何处罚;我就应当对他的震怒采取逆来顺受的态度,因为我对他犯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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