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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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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回答仍旧是不屈不挠的——“我自己在乎我自己。越孤单,越无亲无友,越无人依靠,我越是要尊重自己。我要遵从上帝颁发、世人认可的法律。我要坚守我在清醒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疯狂时所接受的原则。法律和原则并不是为了用在没有诱惑的时候,它们正是要用在像现在这样肉体和灵魂都起来反对它们的严肃不苟的时刻。既然它们是毫不通融的,那它们就不容违反。如果我为了自己的方便就可以打破它们,它们还会有什么价值?它们是有价值的,——我一贯这样相信。如果说我此刻不能做到相信它们,那全是因为我发了疯——几乎发了疯的缘故,我血脉贲张像着了火,我心跳快得都数不清了。原定的想法,已下的决心,是我眼前惟一必须坚持的东西,我要牢牢守住这个立场。” 我这样做了。罗切斯特先生观察我的脸色,看出我已经这样做。他被激怒到了极点,不管后果会怎样,他都非暂时发泄一下不可。他从房间那头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臂,紧紧搂住了我的腰。他就像要用他那冒火的目光把我吞噬下去似的。这一刹那,身体上我感到软弱无力,就仿佛一棵受到炉火和热气烤灼的小草一样,——而精神上,我却仍旧保持着神志清明,同时也保持着最终必将安全的确信。值得庆幸的是,心灵总是从眼睛里流露出来,——往往是不知不觉的但却是真实无误的。我抬起眼睛来对着他的眼睛。当我瞥了一下他那恶狠狠的脸时,我不由自主地叹息了一声,他的手紧抓住我,弄得我很痛,而我那过度耗费的精力也几乎要用尽了。 “从来没见过,”他咬牙切齿地说,“从来没见过有什么东西像这样既脆弱又不屈不挠。她抓在我手里简直就像是一根芦苇!”(他边说着边用他紧抓住的手摇撼着我。)“我只用一个大拇指和一个手指就能把她折断,可就是我折断了,拔起了,捏碎了她,又有什么用?想想那双眼睛,想想那里面流露出来的坚决、大胆、什么也不顾的神气,带着一种不仅仅是勇气——而是一种坚定不移的胜利感对我公然藐视。不管我拿它外面的笼子怎么样,我都抓不住它——那野性难驯的美丽的东西!即使我拆毁、捣烂那脆弱的牢房,我的暴行也只会放走了囚徒。我也许可以征服那房子,但住在里面的人还没等我能把自己称为他那土室的占有者之前,就早已逃到天上去了。而我所需要的却正是你,心灵,——既有意志和力量,也有美德和纯洁的心灵,——而不只是你那易碎的躯壳。只要你愿意,你能自己悄然地飞过来,投进我怀里;而不顾你的意愿硬抓住你,你就会像一种香气似的从我手里溜掉,——会在我还没闻到你的芬芳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唉!来吧,简,来吧!”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松手把我放开,只用眼睛凝视着我。这种凝视远比发疯似的紧抱更难以抗拒。可是,现在只有一个白痴才会屈服。我刚才曾经敢于激起他的怒火,并且挫败了它,现在我得要逃避他的愁苦。我向门口退去。 “你要走了吗,简?” “我走了,先生。” “你要离开我了?” “是的。” “你不愿意来吗?——你不愿意做我的安慰者,我的拯救者吗?——我深挚的爱,我剧烈的悲痛,我疯狂的祈求,你都不放在心上吗?” 他声音中含着多么无法形容的悲怆!要坚定地再说一句“我走了”是多么困难啊。 “简!” “罗切斯特先生!” “那么,你出去吧,——我同意,——不过要记住,你是把我痛苦不堪地撇在这里的。到楼上你自己屋子里,把我说过的再好好想想,简,而且请你稍微想一想我受的苦难,——想一想我。” 他转过身去,颓然扑倒在沙发上。“唉,简!我的希望,——我的爱,——我的生命!”从他嘴里痛苦不堪地吐出这几句话。随后是一阵强烈而痛心的啜泣。 我已经走到了门口,然而,读者,我又重新走了回去,——跟我要退出屋子是同样坚决地走了回去。我在他身旁跪了下来,我把他扑在靠垫上的脸拨过来转向我,我吻着他的脸颊,我用手抚平他的头发。 “上帝保佑你,我的主人!”我说,“上帝保护你不受伤害,不犯过失,——指引你,安慰你,——为了你以往对我的好意好好地酬劳你。” “小简·爱的爱情是对我最好的酬劳,”他回答说,“没有它,我的心就碎了。不过简是一定会把她的爱给我的,是的,——既高尚,又慷慨。” 血猛地涌上了他的脸,他眼里闪出火一般的目光,他直挺挺地一下站起身来,伸出了他的双臂。可是我躲开了他的拥抱,立即走出了房间。 “别了!”这是我离开他时心底里的呼喊。绝望心情又再补充了一句——“永别了!” *** 那一夜我根本没想睡觉,可是我一上床躺下睡意就笼罩了我。我在想象中又被重新拉回到了童年时的情景:我梦见自己躺在盖茨黑德的红房间里,夜漆黑,我满心怀着种种奇怪的恐惧。多年以前曾吓得我昏厥过去的那道光又重现在这次的梦中,它仿佛移动着慢慢爬上墙头,抖动着停住在昏暗的天花板中央。我抬头望去:屋顶化作了云层,又高又隐隐约约。微光闪闪,就像是即将破雾而出的月亮照在云雾上的光芒。我定睛望着她出来,——怀着极为古怪的预见望着,就仿佛有某个跟我命运攸关的字写在它的圆盘上似的。她冲了出来,月亮还从没有这样破云而出过:一只手先穿过乌黑的云层,把它们推开;然后,并不是月亮,而是个白色的人体照耀在碧空中,光灿灿的额头俯向大地。它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它对我的心灵说话,声音远不可测,然而却又那么近,它就在我的心里低语: “我的女儿,快逃避诱惑。” “母亲,我会的。” 我从精神恍惚般的迷离梦境中清醒过来后,口中这样回答着。夜还未尽,不过七月的夜晚是短促的,午夜刚过不久,天色就黎明了。“尽早着手去办我的事是没有错的。”我想着,就起来了。我身上穿着衣服,因为除了鞋子以外我根本就什么也没有脱。我知道在抽屉里的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几件内衣,一个小金挂盒和一个戒指。在找这些东西的时候,我碰到了罗切斯特先生几天前强要我收下的那串珍珠项链。我让它留在那儿,那不是我的。它属于那个幻想中的新娘,她已经在空气中消失了。其他几件东西我打成一个包。我的钱袋,里面装着二十先令(这是我的全部所有),我放进了衣袋。我系好了我的草帽,别牢了我的披巾,提起包裹和那双暂时还不想穿上的便鞋,就偷偷地走出了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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