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简·爱 | 上页 下页
一〇八


  “我急不可耐地等着傍晚到来,那时我就可以叫你来见我。我猜想你的性格是一种很不平常——对我来说——而且完全是新的性格。我很想更深一点探索它,了解得更清楚一些。你进屋来的时候神色和态度既腼腆却又很有主见。你穿着得很古板,——就跟你现在差不多。我竭力引你讲话,没多久我就发现你身上有不少奇怪的对比。你衣着和举止很规矩、很拘束,你神态往往是怯生生的,而且尽管是属于天性文雅的那类人,却完全不习惯社交,生怕言行失礼而丢人现眼。但一旦有人跟你讲话,你立刻抬起一双敏锐、大胆而明亮的眼睛来直视着对方的脸,你投来的每一瞥都既有力又洞察心肺。当别人紧逼不休连连提问时,你都能对答如流。你似乎很快就对我熟悉了,——我相信你一定感觉到你跟你那个严厉暴躁的主人之间存在着一种好感,简,因为你令人惊奇地很快就显出一种愉快的从容不迫心情,使你的举止安详起来。不管我怎么大声咆哮,你对我的脾气乖张却毫不显出奇怪、害怕、恼怒或者不高兴来。你望着我,不时朝我微笑一下,显得难以形容地单纯而又聪明大方。我对我眼前所看到的既满意又感到鼓舞。我喜欢我看到的,更希望再多看看。然而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对你疏远,极少找你来。我是个精神上的享乐主义者,希望尽量延长这种新奇有趣的结识所带来的乐趣。另外,有一阵我还老是摆脱不了一种担心,就是如果我太任情地把玩这一朵鲜花,它就会蔫然失色,——那种可爱的清新魅力就会离它而去。我那时还没料到,它并不是一开就谢的花朵,而更像是一朵精心雕刻出来,永远不可摧毁的光华四射的宝石花。除此以外,我也想看看如果我回避你,你会不会来想法接近我,——可是你并不。你就像你的书桌和画架那样一直安然不动地待在你的教室里。即使我偶尔碰到你,你也只在不失礼的限度内稍微打个招呼就马上走了过去。那些日子里,简,你经常露出来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气,并不是无精打采,因为你并不像有病的样子,但却也不轻松愉快,因为你既看不到多少希望,也没有真正的乐趣。我很想知道你对我有什么想法,——或者根本是否想到过我。为了弄清这一点,我又重新开始理会你。你在谈话的时候目光中有了一种愉快的意味,举止中有了一种亲切的神情。我看出你本心是爱与人交往的,——全是因为教室里的寂寞,——生活中的单调,——才使得你郁郁寡欢的。我纵容自己享受亲切待你的乐趣,亲切很快就激起了感情,你脸上的表情显得随和了,你的语调变得温柔了。我喜欢听你的嘴里用愉快而感激的口气说出我的名字来。那段时间,简,我总是很高兴跟你偶然地相遇,你的神态上总是显出一种有趣的迟疑。你望着我时总是稍微有点困惑,——有点隐约的怀疑,——你料不定我会反复无常地干出点什么,——我究竟会摆出主人架子来板着面孔呢,还是像个朋友似的显得和蔼可亲。我当时老是感到那么喜欢你,是绝不会起前面那种古怪念头的。而一当我热情地伸出手来时,你那年轻而满腔期待的脸上,就马上露出了那么红润、光彩奕奕、十分幸福的神情。我常常费了好大的劲才避免当场就把你紧紧地抱在我怀里。”

  “别再提那些日子了,先生。”我打断他说,悄悄挥去了我眼里的几滴眼泪。他的话对我是一种折磨,因为我明白我该怎么做,——而且马上就做,——而所有这些回忆,他这些感情的表白,只会使我要做的事更加困难。

  “不提了,简,”他回答说,“何必一味去留恋过去呢,既然现在要可靠得多,——未来更要光明得多。”

  听到他这样自欺欺人的断言,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你现在明白是这么回事了——不是吗?”他继续说,“在青年和成年时期半在无法形容的痛苦、半在凄凉寂寞中度过之后,我第一次找到了我能真正热爱的东西,——我找到了你。你是我的同情者,——我另一个较好的自我,——我善良的天使,——我对你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依恋之情。我觉得你善良、有天赋、可爱。我心里怀着一腔热烈而庄严的激情,它投向你,把你置于我生命的中心和源泉,让我的生活围绕着你,——并且燃起了纯洁、猛烈的火焰,把你我融为一体。

  “正因为我感到和明白这一点,我才决定娶你。跟我说我已经有妻子,不过是无聊的嘲弄,你现在知道了我只有个可憎的恶魔。我不该试图蒙骗你,不过我是担心你性格中存在的固执。我害怕过早地引起偏见。我想要在冒险说出真情之前先稳稳地得到你。这是怯懦行为。我本该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诉诸你的高尚和心胸宽大,——坦率地向你吐露我痛苦的生活,——向你描述我如饥似渴追求较高尚、较有价值的生活的心情,——向你表明,不是表明我决定要(这样说还太无力),而是表明我不可抗拒地一心一意要在我能忠诚而深挚地得到爱的回报的情况下,去忠诚而深挚地爱。在这以后我就该请求你接受我忠贞不渝的誓言,并把你的誓言给我。简,——现在你就把它给我吧。”

  一阵静默。

  “你干吗不作声,简?”

  我正经历着一场严峻的考验,一只烧红的铁手紧紧扼住了我的要害。真是个可怕的瞬间,充满了挣扎、满眼昏黑和难忍的烧灼!世上没有人能指望比我得到更深挚的爱,而那么爱我的他又正是我极为爱慕的。可是我却不得不把爱和所爱的对象拒诸门外。我这种痛苦难堪的职责,可以用一个凄凉的字眼来概括——“走!”

  “简,你明白了我向你要求什么吗?只要这句诺言——‘我愿意成为你的,罗切斯特先生。’”

  “罗切斯特先生,我不愿成为你的。”

  又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简!”他又重新开口说,语气中的那份温柔令我悲痛欲绝,同时又使我被不祥的恐惧感吓得浑身冰凉——因为这种平静的声调恰恰是正在慢慢站起来的狮子的喘气声,——“简,你是说你要在这世上走一条路,而让我走另一条路吗?”

  “是的。”

  “简,”(俯下身来拥抱着我)“现在你还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现在呢?”他轻轻地吻着我的额头和脸颊。

  “是的……”我迅速彻底地从束缚中挣脱了出来。

  “唉,简,这太狠心了!这……这是不道德的。”

  “听从了你就是不道德。”

  一种狂野的神情使他竖起了眉毛,——掠过了他整个的脸。他站了起来,但他还是克制着。我用手抓住了椅背以便站稳身子。我发抖,我害怕,——可是我下定了决心。

  “等一等,简。瞧瞧一旦你走了以后我可怕的生活吧。一切幸福都将随着你被生生夺走了。还留下什么呢?我只有楼上那个疯子做我的妻子,你还不如让我去找那边墓地上的死尸更好些。我怎么办呢,简?到哪儿去找个伴侣,找寻一线希望呢?”

  “像我一样做:信任上帝,信任自己。相信天国。希望在那儿重新相见。”

  “那么说你不肯让步?”

  “对。”

  “那你是要判定我活着受罪,死后受诅咒了?”他的嗓门高了起来。

  “我劝你活着不犯罪,希望你死时心安理得。”

  “那么你把爱和清白无辜从我这儿夺走?你又把我重新推回去,拿肉欲当爱情,用作恶当消遣吗?”

  “罗切斯特先生,我不会把这种命运强加给你,就像我不会硬要把它作为自己的命运一样。我们生来就是要挣扎和受苦的,——你我都一样,那就去这样做吧。你会比我忘记你更早就把我忘记的。”

  “你说这些话是拿我当撒谎的人看了,你污辱了我的名誉。我说过我决不会变心,你却当面告诉我我很快就会变心的。你这样做,证明你的判断是多么背离实际,你的想法是多么是非颠倒!把一个同类逼到绝境,难道比违犯仅仅是人为的法律还好一些么?——这种违犯并不会损害到任何人,因为你既无亲又无友,用不着担心因为跟我一起生活而得罪了他们。”

  这倒是真话,他这样一说,我自己的良心和理智也起来反对我,指责我拒绝他是罪过。它们呼声之高,几乎也不亚于感情,而感情正在拼命大声疾呼。“哦,答允吧!”它说,“想想他的苦痛,想想他的危险处境,——瞧瞧他一旦被独自撇下时会是个什么境况吧。要记住他那不顾一切的性子,考虑一下绝望之余的轻举妄动。——安慰他,挽救他,爱他吧。告诉他你爱他,愿意成为他的。这世界上谁在乎你?你干些什么又会损害到谁?”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