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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什么希望,先生?”

  “希望我最后能从橡皮重新变为血肉?”

  “他肯定是酒喝得太多了。”我心想,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的古怪问题。他能不能重新转变我怎么知道?

  “你看来非常迷惑不解,爱小姐。虽说你的美丽也并不胜过我的漂亮,不过迷惑的神情对你倒是很合适的,而且这也有个好处,可以让你那双爱探索的眼睛不再瞧我的相貌,而去忙着瞧地毯上的绒花。所以你就继续迷惑下去吧。小姐,我今天晚上倒有点爱热闹,爱说话呢。”

  他一边这样宣布,一边从椅子上立起来,一只胳臂靠在大理石炉架上,站在那儿。他这样站着,体态就和面容一样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那不寻常的宽阔胸部,几乎跟他的肢体长度不大相称。我确信大多数人都会觉得他这人难看,可是他神态是那么不自觉地傲慢,举止是那么从容不迫,对自己的外表是那么满不在乎,对别的内在或外在品质的力量又是那么高傲自信,这都足以弥补仅仅外貌上的缺少吸引力,使人看着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被这种满不在乎的情绪所感染,甚至盲目而缺乏充分根据地对于这种自信完全信服了。

  “我今晚有点爱热闹,爱说话,”他又重说了一句,“正因为这样所以才请你来。光有炉火和吊灯跟我作伴是不够的,有派洛特也不行,因为它们都不会说话。阿黛尔稍微强一些,可还是远远不够格。费尔法克斯太太也一样。至于你,我确信要是你愿意,是可以合我的意的。我请你下楼来的第一个晚上你就叫我有点迷惑不解。那以后我几乎把你忘掉了,因为有种种别的念头把你从我的脑子里赶了出去。可是今天晚上我决心要清闲一下,抛开强加于人的东西,找回叫人高兴的东西。现在,引你开口说话,多了解了解你是会叫我高兴的,——所以你说话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笑笑,既不特别得意,也不过分恭顺。

  “说呀。”他催促道。

  “说什么呢,先生?”

  “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选什么话题,怎么说,全由你自己决定。”

  既然这样,我就坐在那儿什么也没说。“要是他指望我只是为说话而说话,或者只是为了炫耀而说话,那他就会发现他是找错了人啦。”我心里想。

  “你一声不响,爱小姐。”

  我仍旧一声不响。他稍稍向我低下头来,匆匆瞥了我一眼,似乎是在探究我的目光。

  “发犟性?”他说,“而且还着恼了?哦,这是不矛盾的。我用荒唐甚至有点无礼的方式提出了我的要求。爱小姐,我请你原谅。实际上,索性说说清楚吧,我是不想把你当作比我低微的人来对待,这就是说(他纠正自己),我自觉比你高明的地方,完全只是凭在年龄上比你大二十岁,在阅历上比你老练一个世纪罢了。这是完全正当的,我坚持这一点,就像阿黛尔会说的那样。我是凭着这一点优势,而且只是凭着这一点,才要求你现在能好心地跟我谈谈,让我散散心,因为它老是钉在一点上,都磨坏了,跟一枚生锈的钉子那样,越来越锈得厉害。”

  他竟不惜来作辩解,甚至是近乎道歉,对他这样屈尊俯就我不能无动于衷,也不想显得无动于衷。

  “只要我做得到,先生,我是愿意替你解解闷的,非常愿意。不过我不知谈什么好,因为我怎么知道你对什么感兴趣呢?还是你来提问吧,我尽量好好地回答。”

  “那么,首先,你是不是同意,我可以稍微专横一点,有话直说,有时候说不定还会强人所难,就凭着我刚才说过的理由,具体说,就是凭着我年纪足可以做你的父亲,在跟许多不同国家的人打交道中间饱经风霜,游历过半个地球,而你只在一座房子里跟一类人在一起平平静静地生活过?”

  “随你的意思办吧,先生。”

  “这不算回答,或者说是个挺恼人的回答,因为它非常模棱两可,——回答得明确点。”

  “我并不认为,先生,你有权对我发号施令,仅仅因为你比我年长,或者因为比我阅历丰富,——你究竟能不能说比我高明,还得看你怎样运用你的年岁和阅历。”

  “哼,倒真是对答如流!不过我不会同意你这番道理,因为明知道这准对我不利,我即使不曾滥用,也至少没有好好利用这两个长处。那么就撇开高明不高明不谈,你总还是肯偶尔听从我的吩咐,不因为带有命令口气而感到委屈或者生气吧,——你肯吗?”

  我微笑了。我暗想,罗切斯特先生确实是特别,——他好像忘了他付我三十英镑一年,就是要我来听从他吩咐的。

  “这一笑很好,”他说,立刻察觉了这一闪而过的神情,“不过还是得说话呀。”

  “我在想,先生,做主人的很少会费心去问他雇来的下属是不是因为他的吩咐而感到委屈和生气的。”

  “雇来的下属!怎么,你是我雇来的下属,是吗?啊,对,我把薪水给忘了!好吧,那么就凭这雇佣关系,你肯让我稍微摆摆威风吗?”

  “不,先生,凭这个可不行。但是凭着你忘掉了这一点,凭着你关心一个下属处在他的依赖地位上心情是否舒畅,我完全肯。”

  “那你是不是同意不讲究那些多得数不清的礼貌和客套,而并不觉得这是由于傲慢无礼?”

  “我相信,先生,我决不会把不拘礼节错当成是傲慢无礼的。前一种我反倒喜欢,而后一种没有哪个生来自由的人肯低头忍受,即使是看在薪水的分上。”

  “胡扯!大多数生来自由的家伙为了薪水是什么都肯忍受的。所以,只说你自己,别去冒冒失失谈你全然无知的事情的普遍情况吧。不过尽管答得不大完善,我还是要在心底里跟你握手感谢你的回答。不只是为回答的内容,也是为回答时的态度。这种态度是诚恳坦率的,这种态度并不多见。正相反,以诚相待所得到的回报,往往倒是装腔作势,或者神色冷淡,再不就是愚蠢而粗心地误解人家的本意。在三千个女学生式的初出茅庐的家庭教师中,会像你刚才那样回答我的还找不出三个来。但我这样说并不是要恭维你,如果说你跟大多数人不是从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那也并不是你的功劳,而是出自大自然的功绩。再说,我的结论毕竟也还做得太早了些。就我眼前所知,你说不定也并不比别的人强,你或许会有各种叫人受不了的缺点,把你的少数优点全给抵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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