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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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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接下来有好几天,我很少见到罗切斯特先生。上午他似乎事务很忙,下午米尔科特或者邻近一带的绅士们来访,有时候留下来跟他一起吃晚饭。当他的扭伤已经好一点可以骑马了,他就常常骑马出去,大概是进行回访,因为往往要到深夜才回来。 这段时间里,连阿黛尔都很少给叫去见他。我跟他的接触,只限于在大厅、楼梯或者走廊上的偶尔碰见。逢到这种场合,他有时会傲慢而冷淡地在我旁边走过,只疏远地一点头或者漠然地一瞥,表示看见了我,而有时候却又会彬彬有礼、和蔼可亲地又是鞠躬又是微笑。他心情的变化无常我并不在意,因为我明白这种反复与我无关,情绪的起伏完全出于跟我不相干的原因。 有一天他留客吃晚饭,派人来取走我的画夹,显然是要让人看看里面的画。那些先生们走得很早,据费尔法克斯太太告诉我,是去米尔科特参加一个公众集会。因为这天晚上又冷又湿,罗切斯特先生没有跟他们一块儿去。他们刚一离开,他就打铃,叫人来通知我和阿黛尔到楼下去。我把阿黛尔的头发理理顺,身上弄弄干净,同时确信自己还是照常像贵格会教徒似的整整齐齐,没什么可以修饰的,——全身都简朴严整得无以复加,包括编成辫子的头发在内,简直不可能有凌乱不整的地方,——于是我们就下楼去了。阿黛尔在纳闷是不是那小箱子终于送来了,因为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它还一直没有运到。她满意了,我们走进饭厅时,它,一个小小的硬纸盒,正赫然放在桌子上。她似乎直觉地马上认出了它。 “我的盒子!我的盒子!”她嚷着向它跑了过去。 “对,——你的‘盒子’终于来了。快把它拿到屋子一边,你这个地道的巴黎女儿,去翻肠掏肚地取出里面的东西来取乐吧。”罗切斯特埋身在壁炉旁边一张其大无比的安乐椅里,用深沉而有点嘲弄意味的声调说。“同时要记住,”他又接着说,“别拿什么解剖手术的细节,或者内脏情况的报告来打扰我。静静地做你的手术吧,——你要安静些,孩子,懂吗?” 看来阿黛尔根本不需要提醒,她早已捧着她的宝贝退到一旁的沙发边,忙着在解开系牢盒盖的绳子了。除去这重障碍,掀掉几层银白色的薄包装纸以后,她只是喊了一声: “天哪!多美啊!”接着就心花怒放地一心一意观赏了起来。 “爱小姐来了吗?”现在主人一面问一面从他的坐椅上欠身回过头来望望门口,我还正站在那儿。 “哦!好,走过来,坐在这儿。”他把一张椅子拉过来靠近自己。“我不喜欢听孩子们的唠叨,”他继续说,“因为像我这么一个单身汉,听他们喃喃说话引不起我愉快的联想来。跟一个小娃娃促膝谈心来度过一晚上可真叫我受不了。别把椅子拉开,爱小姐,就坐在我放的地方……当然,要是你高兴的话。该死的礼貌!我老是记不住它们。我也不太喜欢那些头脑简单的老太太。说起来,我可得想着点儿我的那一位,怠慢了她可不行,她是费尔法克斯家的人,至少嫁过一个这家的人,而据说自家人总比外人亲嘛。” 他打铃派人去请费尔法克斯太太,她带着编织筐马上就来了。 “晚上好,太太,我是请你来做件好事的。我不让阿黛尔跟我谈她的礼物,可她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行行好,去给她当个听众和逗哏角色,这会是你所做的最大的善事了。” 真的,阿黛尔一见费尔法克斯太太,就马上要她坐到那张沙发上去,很快在她的裙兜上放满了她的盒子中那些瓷的、象牙的和蜡制的玩意儿,一边放一边还用她学会的那点结结巴巴的英语,滔滔不绝地作着解释,倾吐着她的喜悦。 “现在我既然已经演完了一个好主人的角色,”罗切斯特先生接下去说,“我就该自由自在地自己找点乐趣了。爱小姐,把你的椅子再稍微移近一点,你仍旧坐得太远了。我看不见你,除非改变我在这张舒服的椅子上坐着的姿势,可我又不想那么做。” 我照他的吩咐做了。尽管我宁愿尽量躲在不大显眼的地方,可是罗切斯特先生老是用那么一种直截了当的方式下命令,似乎立即服从他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刚才说过,我们是待在饭厅里。为晚餐点起的枝形吊灯把屋子照得灯火辉煌,旺盛的炉火又红又亮,高大的窗户和更加高大的拱门上垂着宽大华丽的紫色帷幔。满屋静悄悄的,只有阿黛尔压低了的谈话声(她不敢高声说话),和谈话间歇中间听到的冬雨敲窗声。 罗切斯特先生坐在他那把锦缎面的椅子上,看上去显得跟我以前所见到的样子不同,——没有那么严厉,更远没有那么阴郁。他嘴角带着笑意,两眼闪闪发亮,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我不敢肯定,不过我想多半是的。总之,他是正处在饭后的好心情中,比较和气、爽快,也比较随便,不像早上那样一副冷淡、生硬的神气。但话虽如此,他看上去仍旧十分严肃,把他那很大的头靠在鼓起的椅背上,让炉火的光照亮着他花岗石凿出来似的脸和又大又黑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睛确实又大又黑,而且也非常漂亮,有时候两眼深处也并非没有某种变化,即使不是温柔的话,至少也会使你想到这种感情。 他眼望着炉火足足有两分钟,而我也一直看了他那么久。这时,他突然掉过头来,发现我的目光正盯在他的脸上。 “你细细地看着我,爱小姐,”他说,“你觉得我漂亮吗?” 要是我考虑一下,我是会含糊而有礼貌地说几句俗套话来回答他这个问题的,可是不知怎么,我一不小心,一句答话就脱口而出:“不,先生。” “啊!我敢打赌,你可真有点儿特别!”他说,“你样子就像个古怪、安静、严肃而又单纯的小修女似的,两手搁在身前坐在那儿,眼睛老是一个劲儿地盯着地毯(顺便说一句,除了有时死盯着我的脸,比如说就像刚才似的)。人家问你一个问题,或者发一句议论,让你非回答不可的时候,你就会毫不客气地冒出一句回话来,就是不算鲁莽的话,至少也是冒失的。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先生,我太直率了,请你原谅。我本来应当回答说,问到外貌的问题,是很不容易当场就随口作出回答的。应当说,各人有各人的审美观,说美并不重要,或者诸如此类的话。” “你本来就用不着这样回答。美并不重要,说得好!原来,你表面上装做缓和一下刚才的冒犯,抚慰抚慰我叫我平静下来,实际上是狡猾地在我耳朵背后又戳了一刀!再说下去!请问,你还在我身上找到了什么毛病?我想我的五官四肢都跟别人没什么两样吧?” “罗切斯特先生,请让我取消自己最初的回答。我并不是有意话中带刺,只是一时失口。” “的确是这样,我想是这样,那你就该解释清楚。挑我的毛病吧,是不是我的额头让你讨厌?” 他把横梳在额上的波浪形的黑发撩开,露出了一个十分坚实的智力器官的总汇,但也触目地显露出了缺乏那种本来应当有的柔和的宽厚迹象。 “说吧,小姐,我是个傻瓜吗?” “根本不是,先生。要是我反过来请问你是不是一位爱做好事的人,也许你会觉得我太唐突吧?” “又来啦!她又假装拍拍我的脑袋,却戳了我一刀。这是为了我刚才说过,我不喜欢跟小孩子和老太太作伴(讲得轻声点!)。不,年轻的小姐,我不是个一般爱做好事的人,不过我有良知。”他说着指了指据说是显示这种官能的那个突出的地方,——而对他来说十分幸运的是,那个地方相当醒目,的确使他头的上半部显得异常宽阔。“不但如此,我还一度有过一种鲁莽的柔情呢。我在你这样年纪时,是个很富于同情心的家伙,爱袒护弱小的、没人照顾的、不幸的人。可是在那以后,命运狠狠地打击了我,它甚至还用它那铁拳把我折腾了个够,现在我可以夸耀自己已经坚韧密实得像个橡皮球了,不过,也还是有一两处能透得过气的隙缝,而且在它中心还有个易触动的敏感点。就是这样。这还能使我有点希望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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